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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史蒂夫,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機會難得。天曉得半年以後他還願不願意。現在就答應下來,好好地對待自己一回。只需忍耐幾個星期,然後,嗖!你就一炮而紅了!」

  十五分鐘後,在門口,海倫用嚴厲得多的語氣說道:「你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做你願意一輩子都在那個小房間裡吹薩克斯?什麼叫做你喜歡做一個大失敗者?」說完,她走了。

  第二天,我走進布拉德利的辦公室,看看他有沒有活給我,碰巧提起了這件事,原以為他會和我一起笑一笑,沒想到他根本沒有笑。

  「這傢伙很有錢?而且他願意給你找最好的外科醫生?也許他會給你找克雷斯波,甚至是鮑裡斯。」

  現在又多了個布拉德利,勸我要抓住這次機會,若我錯過了這次機會,我這輩子就永遠是個失敗者。我生氣地離開他的辦公室,但是那天下午,他打電話給我,不停地勸我。他說,如果是因為我不想打這通電話;如果是因為拿起電話對海倫說,好,求你了,我願意,求你讓你的男朋友開那張大支票吧,會挫傷我的自尊心;如果是這個原因阻止了我,那麼,他,布拉德利,願意替我進行所有的交涉。我叫他吃屎去吧,掛斷了電話。可一個小時後他又打過來,說他已經把事情都想通了,說我自己沒想明白真是個傻瓜。

  「這可是海倫精心策劃的。想想她的處境吧。她愛你。可說到相貌,咳,你真的長得很抱歉。你不是靚仔。她希望你採取一點行動,但是你拒絕了。所以她能怎麼辦呢?啊,她這一步真是壯舉。處心積慮。作為一名職業經紀人,我不得不佩服她。她跟這個人走了。好吧,也許她一直對這個人念念不忘,但其實她根本不愛他。海倫利用他來為你的臉出錢。一旦你手術成功,她就會回來,看見帥氣的你,她就會想要你這個人,迫不及待地想讓人看見跟你出入賓館……」

  說到這裡,我打斷了他。我說,雖然這幾年我習慣了他出於自身的職業利益編各種故事出來說服我做這個做那個,但是這次扯得太遠了,扯到不見天日的深谷裡去了,熱氣騰騰的馬糞在那裡也會瞬間凍結。說到馬糞①,我說我理解他出於本能忍不住每次都要胡扯一通,但是我還是不相信他的話,這只不過是他想出來的、希望能暫時把我忽悠成功的東西。說完,我再次掛斷他的電話。

  ﹛① 英語裡「馬糞」也有「胡說八道」的意思。﹜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工作似乎比以前少了。每次我打電話給布拉德利,問他有沒有活,他都會說:「你自己都不幫自己,別人怎麼幫你。」最後,我開始更加務實地考慮整件事情。我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我得吃飯。還有,若這麼做意味著最後會有更多的人聽到我的音樂,這樣的結果也不錯啊?還有,我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組建自己的樂隊嗎?什麼時候能夠實現呢?

  最後,大概在海倫提議後六個星期,我隨口跟布拉德利說到我重新考慮了這件事情。有我這句話就夠了。他立馬行動,打電話、做安排、又喊又叫,興奮得不得了。說句公道話,他說到做到:所有的中間協商他全包了,我一次也不用跟海倫進行丟臉的談話,更不用說跟普倫德加斯特了。有時候布拉德利甚至能夠製造出這種假像,感覺他在替我談一樁生意,感覺有東西可賣的人是我。即便如此,我還是每天都要懷疑好幾次。當事情真的來臨的時候,來得很突然。布拉德利打電話來說鮑裡斯醫生突然臨時取消了原定計劃,我得自己一個人拿著行李在當天下午三點半之前到達指定地點。大概那個時候我臨陣退縮了,因為我記得布拉德利在電話裡沖我大嚷,叫我振作起來,說他會親自送我去。接下來,經過九拐十八彎,我被載到了好萊塢山上的一所大房子,打了麻藥,就像雷蒙德·錢德勒小說裡的人物。

  兩天以後,我被送到了這裡,貝弗利山上的一家酒店,在夜色的掩護下從後門進來。我被推到了走廊的深處,這裡十分隱蔽,與酒店的正常營業完全隔絕。

  ***

  第一個星期,我的臉疼得要命,體內的麻藥讓我覺得噁心。我得把枕頭立起來靠著才能睡,也就是說我根本睡不了覺。護士堅持二十四小時都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所以我不知道到了什麼鐘點。然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壞。事實上,我感覺好極了,興奮、樂觀。我對鮑裡斯醫生充滿信心,多少電影明星把自己的前程交到他的手裡。再者,我知道我將是他的傑作;看見我這張失敗者的臉,激起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雄心壯志,讓他想起了當初為什麼選擇了這個職業。他會百分之兩百地全力以赴。解開繃帶以後,我會看見一張精心雕琢過的臉,有點野性但又很有味道。畢竟像他這麼有名望的人,會認真思考一個嚴肅的爵士樂手的各種需求,不會把爵士樂手跟其他人,比如說,電視上的新聞主播混為一談。他甚至有可能還給我加了點那種似有似無的憂鬱氣質,有點像年輕時的德尼羅,或者吸毒前的切特·貝克。我暢想著我要做的專輯,要請哪些明星來助陣。我感覺得意洋洋,不敢相信自己曾經遲遲不願整容。

  到了第二個星期,藥物的作用慢慢退去,我開始覺得消沉、孤獨、可鄙。我的護士格雷西讓一點陽光透進屋子裡來——但她頂多是把百葉窗放了一半下來——還允許我穿著晨衣在房間裡走動。於是我把CD一張接一張不停地放進B&O①,並在地毯上走來走去,時不時在梳粧檯的鏡子前停下,審視著鏡子裡那個只露出兩隻小眼睛的纏著繃帶的怪物。

  ﹛① 丹麥皇家視聽品牌。﹜

  就是在這期間,格雷西第一次告訴我琳迪·加德納住在隔壁。她要是早點告訴我這件事,在亢奮期的時候,我聽了會很開心,甚至把它當作我美好新生活的首個標誌。可我偏巧在這個時候聽說這件事,在我跌入低潮的時候,聽了這個消息我討厭得又是一陣噁心。若你是琳迪眾多的崇拜者之一,我說聲抱歉。但事實就是,那時,如果有這麼一個人能代表世上所有膚淺和噁心的東西,非琳迪·加德納莫屬: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實事求是吧,她已經證明她不會演戲,也不假裝有什麼音樂才能——可她還是照樣能走紅,電視和雜誌爭相報道她,怎麼拍都拍不夠她的笑臉。之前,我路過一家書店,書店外大排長龍。我以為是斯蒂芬·金什麼的來了,結果是琳迪在簽售她最新的口述自傳。她是怎麼做到的?當然是靠老一套。適時的緋聞,適時的結婚,適時的離婚。這樣她自然而然就上了應景的封面、脫口秀,或者是像最近她在廣播上做的那個節目,我不記得節目的名字了,她在節目裡教大家離婚後的首個重要約會應該如何著裝打扮,抑或是如果你懷疑你丈夫是同志,你該怎麼做,等等。你會聽見人們談論她有什麼「明星氣質」,但其中的秘訣再簡單不過了。就是不斷地在電視和雜誌封面上拋頭露臉,不停地出席各種首映禮和派對,把自己的手搭到名人的胳膊上。如今她就在這裡,在隔壁,和我一樣接受了鮑裡斯醫生的面部手術,在休養中。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能反映出現在我墮落到了什麼地步。一個星期前,我還是一個爵士樂手。如今我成了又一個可憐的騙子,妄圖通過整容跟在琳迪·加德納們的後面,爬進空虛的名流堆。

  接下來的幾天,我試著用看書來打發時間,卻無法集中精神。繃帶之下的臉有的地方生疼地抽動,有的地方癢得要命。還有一陣一陣的發熱和被關久了的幽閉感。我渴望吹薩克斯,一想到還要過好幾周我的面部肌肉才能承受薩克斯的壓力,我就更加沮喪。最後,我發現最好的打發大白天的做法不是聽CD,而是盯著活頁樂譜——我把小臥室裡裝和絃譜和樂譜的文件夾帶來了——哼些即興的調子。

  第二個星期快過去的時候,我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情況都開始好轉。就在這時,我的護士遞給我一個信封,神秘地笑了笑,說:「這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信封裡是一張酒店的便箋紙。這張紙現在就在我手邊,我轉抄如下:

  〖格雷西告訴我說你厭倦了這種安逸的生活。我也是。你過來看看我,如何?今晚五點喝雞尾酒會不會太早了?鮑醫生說我不能喝酒,我猜你也是。所以看來只有蘇打水和礦泉水了。去他的!五點見,不然我會傷心的。琳迪·加德納。〗

  也許是因為我那個時候實在是無聊至極;或者是我的心情又好起來了;或者是覺得有個一起被關的夥伴能聊聊天、說說話很不錯。又或者是我並不是對美女完全免疫。總之,雖然我對琳迪·加德納有種種成見,看了這封信以後,我還是感到興奮,叫格雷西轉告琳迪,我五點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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