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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小夜曲

  兩天前,琳迪·加德納還住在我的隔壁。好吧,你會想,要是琳迪·加德納住在我隔壁,那是不是說我住在貝弗利山;我是個電影製片人、演員或者音樂家。沒錯,我是個樂手。但雖說我在一兩個你聽說過的藝人身後表演過,我並不是什麼大明星。我的經紀人布拉德利·史蒂文森,同時也是我多年的好友,說我有成為大明星的潛質。不只是成為在錄音室裡替人灌制唱片的大牌錄音樂手,而是成為抛頭露面的大腕。誰說薩克斯手再也成不了腕兒了,他說,然後開出一串名單。馬庫斯·萊特富特,西爾維奧·塔倫蒂尼,他們都是爵士樂手,我指出。「你不是爵士樂手,是什麼?」他說。然而只有在我夢想的最深處我才是一個爵士樂手。在現實生活中——在我像現在這樣把整張臉都纏上繃帶之前——我只是一個打零工的薩克斯手,在錄音室裡討生活,或者給樂隊補缺。他們要流行歌曲,我就吹流行歌曲。節奏布魯斯?沒問題。汽車廣告,脫口秀的進場音樂,我都做。只有在我自己的小臥室裡我才是一個爵士樂手。

  我更想在客廳裡吹薩克斯,可是我們的公寓是造價低廉的那種,整條走廊上的鄰居都會抱怨。於是我就把最小的房間改造成一間練習室。說是房間,其實也不過就一個廁所那麼大——在裡面放把辦公椅就滿了——可是我用泡沫、雞蛋托和布拉德利從辦公室寄來的舊加墊信封把這裡隔了音。我妻子海倫,以前還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看我拿著薩克斯要去那個房間時,就會笑著說,我像是要去廁所,而有時候感覺就是這樣。也就是說,我坐在那間陰暗、不通風的房間裡,做著自己的事,沒人會想要來打擾。

  你已經猜到琳迪·加德納不可能住在我說的這麼一個公寓隔壁。她也不可能是我在隔音室外面吹薩克斯就來「乓乓」敲門的鄰居。我說她住在我的隔壁是另有所指,我現在就來解釋給你聽。

  兩天前,琳迪還住在這家豪華酒店的隔壁,而且和我一樣,整張臉都纏著繃帶。琳迪當然在這附近有一所舒適的大房子,還有幫傭,所以鮑裡斯醫生就讓她回家了。事實上,從嚴格的醫學角度來講,她大概早就可以回去了,但很明顯還有其他原因。比如說,回到自己家裡就不那麼容易躲開照相機和八卦專欄作者了。再者,我的直覺告訴我鮑裡斯醫生名聲好是因為他的做法不是百分百合法,所以他把病人藏在酒店裡極其隱秘的這一層,普通員工和客人是找不到這裡的,他也囑咐我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離開房間。要是你能透視這些紗布,你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比你在夏特蒙特酒店住上一個月更能發現名人。

  那麼像我這種人怎麼會跟這些大明星和大富翁住在一起,讓全城最頂尖的醫生給我整容呢?我想這事兒是我的經紀人布拉德利起的頭。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大腕,也不比我長得更像喬治·克魯尼。他第一次提起這事兒是在幾年前,半開玩笑地,後來再提起的時候,一次比一次認真。他的大意就是我太醜了。正是這一點阻礙我成名。

  「看看馬庫斯·萊特富特,」他說。「看看克裡斯·布戈斯基,或者塔倫蒂尼。他們哪一個能吹出你這麼有特色的聲音?沒有。哪一個有你的溫柔、你的想像力?哪一個有你一半的技巧?沒有。可人家長得端正,所以大門一直為他們敞開。」

  「那比利·福格爾呢?」我說。「他醜得不行,可他混得不錯。」

  「比利是很醜。可他是性感的、壞壞的醜。而你,史蒂夫,你是……咳,你是平庸的、失敗者的醜。不對路子的醜。聽著,你有沒有想過對你的容貌做點什麼?我是指外科手術方面的?」

  回家以後我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講給海倫聽,因為我想她會和我一樣覺得太滑稽了。剛開始確實是這樣,我們把布拉德利好好地嘲笑了一番。接著海倫不笑了,伸手摟住我,說,至少對她來說,我是世界上最帥的。然後她後退了一步,不說話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接著她說,也許,只是也許,布拉德利說得對。也許我是應該考慮一下改變我的容貌。

  「沒必要這麼看著我!」她喊道。「大家都這麼做。而你,你這麼做是出於職業需要。想要當好司機的人就得去買一輛好車。你也一樣!」

  然而那個時候我沒有細想這件事,雖說我開始接受這個說法:我是「失敗者的醜」。一方面,我沒有錢。實話告訴你,海倫說什麼好司機的那會兒,我們欠債九千五百美元。這就是海倫。就很多方面而言她是個好人,可是這種全然忘記我們實際的經濟狀況、開始幻想大筆新的花銷的能力,這就是海倫。

  除了錢以外,一想到要被人切來劃去的,我就滿心的不喜歡。我受不了這類事情。我剛開始和海倫拍拖時,有一次,她叫我跟她一起跑步。那是一個寒冷而乾燥的冬天的早晨,我自己從來不怎麼跑步,但是那時我被她迷住了,急於想表現自己。於是我們就繞著公園慢跑,一開始我穩穩地跟在她後面,突然我的鞋踢到了地上凸出來的什麼硬物,腳疼了一下,但不太厲害。可是當我脫掉運動鞋和襪子一看,大拇指上的趾甲翹了起來,像在做一個希特勒式的敬禮。我感到一陣噁心,昏了過去。我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你瞧,我對整容這事兒不感冒。

  此外,當然了,還有原則問題。好吧,像我剛才說的,我並不堅持只做什麼類型的音樂。為了賺錢,我什麼都演。但整容就是另外一碼事了,我還是有點尊嚴的。布拉德利說對了一件事:我的才華是這座城市裡大多數人的兩倍。然而如今這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形象好、有市場、上雜誌、上電視、去派對,還有你和什麼人吃飯。這些統統讓我噁心。我是個音樂家,我為什麼要加入這個遊戲呢?我為什麼不能按照我心中最理想的方式演奏我的音樂,並且不斷進步呢?即使只是在我的小臥室裡,也許有一天,只是也許,真正喜歡音樂的人會聽見並且欣賞我的演奏。我為什麼要整容呢?

  剛開始海倫像是站在我這邊的,有一段時間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就是說,直到她從西雅圖打電話來,說她要離開我去跟克裡斯·普倫德加斯特在一起。這個普倫德加斯特她從高中起就認識,如今在華盛頓擁有成功的連鎖餐廳。這些年我見過這個普倫德加斯特幾次——他還來吃過一次晚飯——可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那個隔音的碗櫃,」那時布拉德利說道,「作用是雙向的。」我想他說得對。

  然而除了說明他們跟我現在在這裡有什麼關係以外,我不想多說海倫和普倫德加斯特的事。你大概在想我立馬北上,找那快樂的一對算賬,在與情敵進行了一番男子漢大丈夫的爭吵過後,整容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很浪漫,可惜你錯了,事實不是這樣的。

  事實是:打電話來幾個星期以後,海倫回來收拾她的東西。她傷心地在公寓裡走來走去——畢竟我們在這裡有過美好的時光。我以為她要哭出來了,可是她沒有哭,只是繼續整理東西,把所有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打包好,說這一兩天會有人過來取走行李。我手裡拿著薩克斯往小臥室走時,她抬起頭來,靜靜地說:

  「史蒂夫,求你了。別再去那裡了。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

  「史蒂夫,看在上帝的分上。」

  於是我把薩克斯放回盒子裡,我們走進小廚房,在桌子旁面對面坐下。她開口了。

  做了這個決定她不會回頭了。她和普倫德加斯特在一起很開心,她在學校的時候就暗戀他了。可是離開我她感到難過,特別是在我事業不如意的時候。所以她考慮了以後,和她的新歡談了談,那人也替我難過。他的原話是:「史蒂夫得為我們的幸福買單真是太不幸了。」於是就這麼定了。普倫德加斯特願意為我出錢到全城最好的外科醫生那裡做整容手術。「是真的,」發現我茫然地看著她,她說道。「他說真的。費用他全包。醫院的費用、康復的費用、所有費用。全城最好的外科醫生。」一旦我整了容,就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前進了,她說。我會一飛沖天,我怎麼可能會失敗呢,以我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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