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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莫爾文山

  春天,我在倫敦度過。總的來說,雖然我沒有完成所有的預定任務,但這段日子還是相當激動人心的。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天臨近,以往的煩躁不安又回來了。比方說,我隱隱地害怕再遇見以前的大學同學。當我在卡姆登區閒逛時,當我搜尋著我在西區大商場買不起的CD時,總能遇見以前的同學,問我自從離開學校出來「追求功名利祿」以後,混得怎麼樣。我不是不好意思告訴他們我的現狀,而是他們沒人——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例外——能理解對現在的我來說,什麼才叫「成功的」數個月。

  我說了,我沒有完成所有的預定任務,但這些任務更像是長期的奮鬥目標。所有的這些試音,就算是最無聊的,也是很寶貴的經驗。幾乎每一次我都不會空手而歸,我都能瞭解到一些倫敦,甚至全世界樂壇的事情。

  有的試音挺正式的。你到一個倉庫或改裝的車庫裡去,有經理或者樂隊成員的女朋友記下你的名字,端茶給你,叫你等一會兒,這時隔壁傳來很大聲的、樂隊時斷時續的演奏。但是大部分試音則很隨便。事實上,看了大多數樂隊行為處事的方式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倫敦樂壇每況愈下。我一次次穿梭於倫敦郊區不知名的街道間,帶著我的原聲吉他走上樓梯,走進散發著霉味的公寓。屋子裡的地板上墊子和睡袋扔得到處都是。樂隊的人嘴裡一直嘀咕著,幾乎不看你的眼睛。我彈唱的時候他們只是兩眼空洞地看著你,直到其中一個人叫我停下來,說:「噢,可以了。謝謝你來試音,但這跟我們的風格不太一樣。」

  我很快就發現這些人其實很多都很害羞,對試音這事兒很不自在。若我和他們聊些別的,他們就放鬆多了。我就是這樣收集到各種有用的信息的:哪兒有有意思的夜總會,哪個樂隊需要吉他手。或者只是推薦你聽聽哪裡的樂隊。我說了,我從來不會空手而歸。

  基本上大家都覺得我吉他彈得不錯,很多人還說我的聲音很適合和聲。但我很快就發現有兩個因素對我不利。一是我沒有裝備。很多樂隊都希望找到一個自帶電吉他、擴音器、喇叭,最好還有交通工具的人,能夠馬上開始和他們一起表演。我只有兩條腿和一把破破爛爛的原聲吉他。所以不管他們多喜歡我的演奏或聲音,都不得不叫我走人。公平得很。

  另一主要障礙才讓人難以接受——而且我得說,這一點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我自己寫歌竟然成了問題。真不敢相信。我在某個亂糟糟的公寓裡,對著一群面無表情的臉孔演奏,彈完了以後,經過十五、甚至三十秒鐘的停頓,會有一個人疑惑地問道:「這是誰的歌?」我說是我自己的歌,刷的一聲,窗子關上了。聳肩的聳肩,搖頭的搖頭,還詭異地互相笑一笑,然後送上他們打發人的那套說辭。

  在這種情況發生到第無數次的時候,我實在生氣了。我說:「我不明白。難道你們想永遠做一支翻唱樂隊?就算是這樣,你們以為那些歌打哪兒來的?當然是有人寫的!」

  可是聽我說話的那個人一臉茫然地看著我,說:「沒有冒犯之意,夥計。只是寫歌的渾球兒太多了。」

  似乎整個倫敦樂壇都是這種傻瓜論調。正是這一點使我相信:在這裡,就在最根部,有一種就算不是完全腐爛,但至少也是極其膚淺、極其虛偽的東西在蔓延;這種現象無疑直達最上層,反映了整個音樂界的現狀。

  這一發現,加上夏天臨近,使得我再沒有地方可以寄居,我決定:雖然倫敦魅力四射——我的大學生活跟它一比,真是暗淡無光——我還是離開一陣子的好。於是我打電話給家姐瑪吉。她和丈夫在莫爾文山經營一家小餐廳。就這樣,我決定這個夏天和他們一起住。

  ***

  瑪吉比我大四歲,而且老是為我擔心,所以我知道她一定贊成我到她那裡去。其實,我還知道她很高興有人幫她。我說她在莫爾文山開小餐廳,並不是指在大莫爾文鎮或一級公路上,而是確確實實在山上。餐廳是一棟維多利亞時期的老房子,面朝西獨自屹立在山上,因此天氣晴朗時,可以把茶和蛋糕拿到店外的露臺上去,俯瞰整個赫裡福郡的景色。冬天的時候只得關門大吉,但夏天則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客人主要是本地人——他們把車停在山下一百米的「西英格蘭」停車場,穿著涼鞋和花花綠綠的衣服,氣喘吁吁地沿著小路爬上來——有時也有手拿地圖、穿戴整齊、徒步登山的遊客。

  瑪吉說她和傑夫沒錢付我工資,這正合我意,因為這樣我就不用做得很辛苦。但是既然我在這裡吃、在這裡住,大家自然把我當作第三名店員。一開始的時候事情有點亂,特別是傑夫,有時很想揍我一頓,因為我幹得太少,有時又不好意思叫我做事情,好像我是客人。但情況很快就步入了正軌。工作很簡單——我特別會做三明治——但我得時不時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最初決定來鄉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寫一批新歌,秋天回倫敦的時候用。

  我天生就是個早起的人,但是我很快就發現店裡的早餐時間真是噩夢:客人要的蛋要做成這樣、麵包要烤成那樣,東西常常煮過頭。於是我決定十一點之前不出現。當樓下吵吵嚷嚷的時候,我打開房裡的凸窗,坐在寬大的窗臺上,面向綿延數英里的山丘彈奏吉他。我剛來的時候,一連幾個早上都是大晴天,感覺好極了,景色一望無際。我隨意撥弄琴弦,琴聲好像能傳遍整個英國。只有當我把腦袋伸出窗外,才會看見底下餐廳的露臺,看見人們牽著狗、推著嬰兒車進進出出。

  我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瑪吉和我就在離這裡只有幾英里的珀肖爾長大,父母經常帶我們到山上來散步。可是那時候我不喜歡這裡,等我長大一點,我就不跟他們一起來了。但是那年夏天,我感到這裡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感到從許多方面說來,我來自並且屬於這片山丘。這種感覺也許跟我們的父母已經離異有關,多年來,理髮店對面的那間灰色小屋不再是「我們的」家了。不管是什麼原因,現在我對這裡的感覺不再是童年印象中的幽閉、可怕,而是親切,甚至是懷念。

  我幾乎每天都到山上去走一走,要是確定不會下雨的話,還會把吉他帶上。我特別喜歡位於山脈北端的桌山和尾山,當天來、當天回的人一般不會到這裡來。有時候,我在這裡坐上好幾個小時,獨自思考,一個人影也見不到。感覺就好像我是第一次發現這裡,有無數的新旋律在我腦子裡冒出來。

  然而在店裡幫忙就是另一回事了。做三明治的時候,總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或面孔,朝櫃檯這邊過來,把我猛地拉回到過去。父母的老朋友會過來盤問我的近況,我只好瞎扯一通,直到他們不再煩我。離開之前他們常常會一邊看我切面包、切西紅柿,一邊點點頭,說「啊,至少你現在有事可做」之類的話,才拿著杯子、碟子蹣跚地回到座位上去。有時是遇見我的老同學,操著一副新學來的「大學」腔跟我搭話,對最新的蝙蝠俠電影評頭論足一番,或者侃侃而談世界貧困的根本原因。

  我不是真的介意這些事,有些人我很高興見到他們。可是那年夏天,當這個人走進店裡時,我一看見她渾身就僵掉了。等我想到我應該躲到廚房裡去時,她已經看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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