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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真好笑,可我最近不大聽這些東西了。老實說,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我都記不得現在這首是什麼歌了。」說完,我笑了笑,但可能笑得有點奇怪。

  「你那是什麼話?」埃米莉突然生氣了。「太荒唐了。除非你把腦子給切了,不然你是不可能忘記的。」

  「啊。過去好多年了。變了。」

  「你那是什麼話?」這次她的聲音裡透出絲絲的恐懼。「不可能變那麼多。」

  我實在不想再說下去,就轉移話題:「工作不順利真是夠嗆。」

  埃米莉根本不理會。「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不喜歡這個?你要我把它關掉,是不是?」

  「不,不是,埃米莉,別這樣,很好聽。而且……而且勾起我的回憶。拜託,讓我們回到剛才,一分鐘以前安安靜靜、輕輕鬆松的樣子。」

  埃米莉又歎了一口氣。當她再次開口時,又變得很溫柔了。

  「對不起,親愛的。我忘了。你最不希望我朝你大嚷大叫。我很抱歉。」

  「不,不,沒關係。」我坐了起來。「要知道,埃米莉,查理是個好人。很優秀的人。而且他愛你。你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

  埃米莉聳聳肩,喝了口酒。「也許你說得對。而且我們不年輕了。事情變成這樣我們雙方都有責任。我們應該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可是我們似乎從來不滿足。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每當我靜下來細想,我知道除了他我不是真的想要其他人。」

  埃米莉不說話了,只是喝著酒,聽著音樂。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雷蒙德,就好像你參加派對、舞會。正慢慢地跳著舞,跟你最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房間裡的其他人就會消失。可不知為什麼,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很清楚其他人都比不上你懷裡這個。可是……可是,房間裡都是人。這些人讓你不得安寧。不停叫啊喊啊,招呼你啊,做各種蠢事吸引你的注意。『哦,你怎麼能這樣就滿足了呢?!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看看我!』他們好像一直在朝我喊這樣的話,越來越讓人受不了,結果你沒法安安靜靜地跟你喜歡的人跳舞。你懂我的意思嗎,雷蒙德?」

  我想了想,才答道:「我沒有你和查理幸運。我沒有像你們一樣找到一個摯愛。但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懂你的意思。人很難知道哪裡可以安身,何以安身。」

  「太對了。我希望這些不請自來的人走開。我希望他們走開,讓我們過我們自己的。」

  「要知道,埃米莉,我剛剛說的不是在開玩笑。查理很愛你。跟你鬧得不愉快他也很傷心。」

  此時埃米莉幾乎是背對著我,而且很久都沒有說話。薩拉·沃恩緩緩地唱起優美的超慢版《四月的巴黎》。這時,埃米莉突然站了起來,好像薩拉喊了她的名字。她轉向我,搖搖頭。

  「我不相信,雷。我不相信你不再聽這些歌了。以前我們常常一起聽這些唱片。用媽媽在我上大學前給我買的那台小電唱機。你怎麼可以忘記了呢?」

  我站起來,拿著酒杯,走到落地窗前。我往天臺上望去,發覺眼睛裡充滿淚水。於是我打開窗子,走了出去,想趁埃米莉不注意把眼淚擦掉。但是她跟了出來,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

  那晚溫暖宜人,薩拉·沃恩的歌聲和樂隊的伴奏聲飄到了天臺上。星星比剛才更亮了,鄰居家的燈光依舊像夜空裡的星星一樣眨著眼睛。

  「我喜歡這首歌,」埃米莉說。「我想你連這首也忘了吧。但就算你不記得了,我們還是可以跟著音樂跳支舞,對不對?」

  「是。我想可以。」

  「我們可以像弗雷德·阿斯泰爾和金潔·羅傑斯①一樣。」

  ﹛① 百老匯兩位著名舞蹈家,銀幕上最受歡迎的一對舞伴,兩人在電影裡的合作被稱為世界上「最佳交際舞」。﹜

  「是,我們可以。」

  我們把杯子放在石桌上,開始跳舞。我們跳得不是很好,老撞到對方的膝蓋,但是我把埃米莉緊緊地抱著,全身心地感覺著她的衣服、頭髮、肌膚。這樣抱著她再次提醒我她胖了不少。

  「你說得對,雷蒙德,」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查理是個好人。我們會好起來的。」

  「是。當然了。」

  「有你這個朋友太好了,雷蒙德。沒有你我們怎麼辦?」

  「我很高興我是個好朋友。除此之外我一無是處。老實說,我真的很沒用。」

  我感到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別說這種話,」埃米莉輕聲說道。「不許說這種話。」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一遍:「有你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雷蒙德。」

  埃米莉放的是薩拉·沃恩1954年版的《四月的巴黎》,克利福德·布朗演奏的小號,所以我知道這首歌很長,至少有八分鐘。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歌曲一結束,我們就不會再跳舞了,而是進去吃砂鍋。而且我知道,到時埃米莉就會重新考慮日記本的事,這次她不會再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誰知道呢?可是至少還有幾分鐘我們是安全的,我們就這麼在星空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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