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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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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就是弗雷澤太太——或者按照以前我們的叫法:哈格·弗雷澤。當她牽著一隻髒兮兮的小鬥牛犬進來時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我真想告訴她不可以帶狗進來,雖說很多人進來點餐時都會把狗帶進來。哈格·弗雷澤是我在珀肖爾讀書時的一個老師。謝天謝地,她在我上中學六年級以前就退休了,可是她的陰影卻留在了我整個讀書階段。除她之外,學校裡的日子並不壞,可是她從一開始就討厭我、處處為難我,面對她這種人,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只能逆來順受。她所用的伎倆是變態老師常用的那種,比如上課時專挑我不會的問題叫我起來回答,讓全班同學笑話我。後來就更高明了。記得有一次,我十四歲那年,一個新來的老師,特拉維斯先生,在課堂上跟我互相開玩笑,不是挖苦我的笑話,而是好像我們是朋友,同學們都笑了,我感覺挺好。可是兩天后,我下樓梯時,碰巧特拉維斯先生和她一起說著話,迎面走來。我走過去時,哈格·弗雷澤把我叫住,說我遲交作業還是什麼的,把我臭駡一頓。她這麼做的目的是讓特拉維斯先生知道我是個「搗蛋學生」;要是特拉維斯先生以為我是個值得他尊敬的孩子,就大錯特錯了。或許是因為她年紀大,我說不準,但是其他老師好像從來都不懷疑她,都把她的話當真。 那天哈格·弗雷澤進來時顯然認出了我,但她既沒有笑一笑也沒有叫我的名字。她要了一杯茶和一包奶油夾心餅乾以後就到露臺去了。我以為事情就這樣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又進來,把空茶杯和空碟子放到櫃檯上,說:「我想你不會去收拾桌子,就自己拿進來了。」她還是用以前那副「真想揍你」的眼神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兩三秒鐘才離開。 我對這個老妖婆的仇恨一下子又回來了。幾分鐘後瑪吉下來時,我已經是怒不可遏。她一眼就看出來,問我怎麼了。那時只有幾個客人在露臺上,屋裡沒人,我就大喊大叫起來,把哈格·弗雷澤罵得狗血淋頭。瑪吉要我冷靜下來,然後說: 「她不再是誰的老師了,只是一個丈夫離她而去的可憐的老婦人。」 「活該。」 「可你應該稍微同情她一下。正當她準備享受退休生活時,她的丈夫卻為了一個比她年輕的女人而拋棄了她。如今她只得自己一個人經營旅館,人們都說那個地方一天不如一天了。」 瑪吉的話讓我高興了不少。我很快就把哈格·弗雷澤拋到了腦後,因為來了一群人,要很多金槍魚沙拉。幾天以後,我在廚房裡和傑夫閒聊時,知道了更多的細節:比如說她四十歲出頭的丈夫怎麼跟他的秘書跑了;又比如他們的旅館最初經營得還可以,可是後來謠傳客人們都要求退錢,或者剛住進去沒幾個小時就退房。我親眼見過那地方一次,一天我幫瑪吉去採購東西時開車路過。哈格·弗雷澤的旅館就在埃爾加路①上,是一棟挺大的花崗岩房子,特大的牌子上寫著「莫爾文旅館」。 ﹛①伍斯特郡為紀念當地名人、英國著名作曲家愛德華·威廉·埃爾加爵士(1857—1934)而將與其生平有關的四十多個地方連在一起,組成一條約四十英里的環形公路。﹜ 可是我並不想多說哈格·弗雷澤的事。我對她或她的旅館不感興趣。我在這裡說到她是為以後的事——蒂洛和索尼婭的出現——做交待。 那天傑夫到大莫爾文鎮上去了,只有我和瑪吉堅守崗位。午飯的客流高峰已經差不多過去了,但是「德國佬」進來時,我們還挺忙的。一聽到他們的口音我腦子裡馬上就想到「德國佬」。不是種族歧視,而是當你站在櫃檯後面,要記住誰不要甜菜、誰多要一份麵包、誰又多點了什麼時,就不得不把客人都區別開來,給他們取外號、記住他們的外貌特徵。那個驢子臉要一份麵包、醃菜配奶酪和兩杯咖啡。溫斯頓·丘吉爾和他老婆要金槍魚配蛋黃醬的法式長棍三明治。我就是這麼記的。因此,蒂洛和索尼婭就成了「德國佬」。 那天下午很熱,可是大多數客人——都是英國人——還是想坐在外面的露臺上,有些還不用遮陽傘,想把皮膚曬得通紅。那兩個「德國佬」卻決定坐在裡面乘涼。他們穿著普通的寬鬆駝色褲子、運動鞋和T恤衫,但看上去挺聰明,歐洲大陸來的人常給人這種感覺。我猜他們四十多歲,或者五十出頭——那時我沒太在意。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輕聲交談,跟大多數歐洲來的和藹的中年夫婦沒什麼兩樣。過了一會兒,那個男的站起來,在店裡頭溜達,走到瑪吉掛在牆上的一張褪色老照片前時停下來欣賞,那是這所房子1915年時的照片。然後他伸展了一下胳膊,說道: 「你們這兒的景色真漂亮!瑞士也有很多漂亮的山,可你們這兒的不一樣。瑞士是高山,你們這兒是小山,但平緩、親切,有自己獨特的魅力。」 「哦,您是從瑞士來的,」瑪吉禮貌地說。「我一直想去瑞士。阿爾卑斯啊、纜車啊,聽上去很棒。」 「是啊,我們國家有很多美景。但是這裡,這個地方,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我們很早以前就想到這裡來了。說了那麼久,現在終於來了!」說著他開懷大笑。「真高興啊!」 「太好了,」瑪吉說道。「祝願你們玩得開心。你們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我們還可以再待三天,然後就得回去工作。很多年前我們看了一部關於埃爾加的紀錄片,從那以後就一直想來這裡。顯然埃爾加熱愛這些山,騎著自行車把這些山都走遍了。如今我們終於來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瑪吉和他聊起了他們到過的英國景點,在這裡哪些地方值得一看,就是你常跟遊客聊的那一套。這些話我聽了無數遍了,自己也能不假思索地說一遍,所以漸漸把注意力移開。我只聽見這兩個德國佬其實是瑞士人,正在租車旅遊。那男的反復讚美英國是個很棒的地方,英國人都很友好,有時瑪吉插幾句玩笑話,他都會哈哈大笑。可是我說了,我把注意力移開了,覺得他們只是一對挺無趣的普通夫婦。過了一會兒我又開始注意他們,因為我發現那男的一直想把他妻子帶到談話裡來,可他妻子就是不說話,眼睛直盯著旅遊指南,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跟她說話。這讓我留意他們。 他們兩個的皮膚都被曬黑了,膚色自然、均勻,不像外面那群滿頭大汗、皮膚紅得活像龍蝦的當地人。儘管上了年紀,兩人身材還都很好,身體健康的樣子。男的頭髮灰白,但是濃密,梳得很整齊,雖說有點阿巴樂隊①的感覺。女的是金黃頭髮,差不多褪成白色的了,表情嚴肅,嘴角有幾道小皺紋,要不然這會是一張美麗的中年女人的臉。而那個男的就像我剛說的那樣,一直想把他妻子帶到談話裡來。 ﹛① 瑞典流行樂隊名(1973—1982)。﹜ 「當然了,我妻子很喜歡埃爾加,很想去看看他出生的房子。」 沉默。 或者:「我得承認我不太喜歡巴黎。我更喜歡倫敦。可是索尼婭她喜歡巴黎。」 沒有回答。 每次他說這些話時,都要轉頭看看坐在角落的妻子,瑪吉只好也朝她那裡看一看。可他妻子只顧看書,頭也不抬一下。那男的似乎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仍舊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然後他又一次伸展了一下胳膊,說:「請原諒,我想我要出去欣賞一下你們這裡的美麗景色!」 他走了出去。起先我們看見他在露臺上溜達,後來就不見了。他妻子仍舊坐在角落裡讀旅遊指南。一會兒,瑪吉過去擦桌子。那女的完全沒有理睬瑪吉,直到我姐姐要把還剩一小塊麵包卷的盤子收拾走時,她突然啪地放下書,挺大聲地說:「我還沒吃完呢!」 瑪吉向她道歉,放下盤子,走開了——而我看她根本沒有去動那盤子。瑪吉從我身邊走過去時看了我一眼,我聳聳肩。過了一會兒,我姐姐很客氣地問那女的還要不要別的。 「不,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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