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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說著,她朝廚房走去。我正在擺弄落地燈的燈罩,過了一會兒才記起廚房裡在煮什麼——可為時已晚。我側耳傾聽她的反應,可是什麼聲音也沒有。最後,我放下燈罩,朝廚房門口走去。

  長柄鍋還在均勻地冒著氣泡,蒸汽從靴子周圍冒出來。而且味道出來了,在外面沒注意,廚房裡就很明顯。那味道聞起來自然很辛辣,有點像咖喱。但最主要的是像你走了很長時間的路以後,把臭汗淋淋的腳從靴子裡拔出來時的味兒。

  埃米莉站在離爐子幾步遠的地方,伸長脖子,從一個安全距離看清鍋裡的東西。她好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我苦笑了一聲表明我在,她沒有轉移視線,更沒有轉身。

  我從她身邊擠過去,在桌子旁坐下。最後,埃米莉終於親切地微笑著轉向我說:「這主意真是太可愛了,雷蒙德。」

  說完,她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爐子上。

  我看見面前放著被我弄倒的糖罐——和日記——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一切都完了,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放棄所有的把戲,如實交待。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是這樣的,埃米莉。事情好像有點古怪,但一切都是因為你的日記本。就這本。」我翻開被我捏爛的那一頁給她看。「我真的很對不起,我真不該這樣做。我順手翻開了你的本子,然後,然後不小心弄壞了這一頁。像這樣……」我輕輕地把先前的動作又做了一遍,然後看著她。

  出人意料的是,她只匆匆掃了一眼本子,就又看著爐子,說:「哦,那只是一本記事本。沒有什麼隱私。不用擔心,雷。」說完她向前走了一步,好把鍋裡的東西看得更清楚些。

  「什麼意思?不用擔心?你怎麼能這樣說?」

  「怎麼了,雷蒙德?那本子只是用來記一些我怕忘記的事。」

  「可是查理跟我說你會發標!」看來埃米莉全忘了她寫了我什麼,我更生氣了。

  「真的?查理跟你說我會生氣?」

  「是!他說有一次你跟他說,他要是敢看這小本子,你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我不確定埃米莉一臉的疑惑是因為聽了我的話,還是還沒從那鍋東西中緩過來。她在我旁邊坐下,思索起來。

  「沒有,」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道。「是別的事。我現在想起來了。去年大概這個時候,查理為了什麼事情很沮喪,問我要是他自殺了,我會怎麼辦。他只是在探試我,他那麼膽小,根本不可能去做那種事。可是他問了,我就回答他說要是他自殺了,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我就只有那次跟他說了這個。我意思是,這又不是我的口頭禪。」

  「我不明白。要是他自殺了,你挖他的眼珠?死了以後?」

  「這只是一個比方,雷蒙德。我只是想說要是他自殺了,我會多討厭他。我想讓他自信起來。」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死了才挖眼珠不算是阻止他吧?也許你說得對,這樣會……」

  「雷蒙德,別說這些了。我們別說這些了。我們昨天吃羊肉砂鍋,還剩大半鍋。味道很不錯,今天再燉一燉味道會更好。我們還可以開瓶上好的波爾多。我很高興你動手準備晚餐,但是我們今晚吃砂鍋吧,你說呢?」

  如今我不想再解釋了。「好,好。羊肉砂鍋。很好。行,可以。」

  「那……把這些扔了吧?」

  「嗯,對。扔了吧。」

  我站起來,走進客廳——客廳還是一團糟,但我沒有力氣收拾了。我一屁股躺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埃米莉也到客廳裡來了,我以為她要到走廊去,但她走到客廳的另一頭,蹲下來擺弄音響。不一會兒,屋裡響起了優美、憂鬱的管弦樂聲,然後是薩拉·沃恩的《愛人》。

  我突然感到無比輕鬆、寬慰,和著緩緩的拍子,閉上眼睛,想起許多年以前,在埃米莉的宿舍裡,我們倆爭論說這首歌比利·霍利迪是不是每次都唱得比薩拉·沃恩好,爭論了一個多小時。

  埃米莉碰了碰我的肩膀,遞給我一杯紅酒,自己手裡也拿著一杯。她的套裝外系著一條鑲邊圍裙。她在沙發的另一頭、我的腳邊坐下來,抿了一口酒。然後用遙控器把音量關小。

  「亂糟糟的一天,」她說。「不單單是工作,今天公司裡一團糟。還包括查理離開什麼的。別以為我不難過,我們還沒和好他就這麼出國去。最後,你又這個樣子。」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不,不是的,埃米莉,沒有那麼糟。首先,查理很愛你。至於我,我很好。真的很好。」

  「胡說。」

  「是真的。我感覺很好……」

  「我是說你說查理很愛我。」

  「哦,這個。你要是覺得我是胡說,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我知道查理比以前更愛你。」

  「你怎麼知道,雷蒙德?」

  「我怎麼知道……首先,中午吃飯時,他就是這個意思。就算他沒有直說,我也看得出來。你瞧,埃米莉,我知道現在事情是不太如意,但你應該記住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查理仍舊非常愛你。」

  她又歎了一口氣。「知道嗎?我好幾年沒聽這張唱片了。都是因為查理。我一放這些唱片,他立馬反對。」

  我們都不說話,靜靜聽著薩拉·沃恩的歌聲。歌曲間奏的時候,埃米莉說道:「雷蒙德,我想你更喜歡她的另一個版本。只有鋼琴和貝司伴奏的那個。」

  我沒有回答,只是坐直了些,喝了一小口酒。

  「肯定是,」她說,「你更喜歡那個版本,對不對,雷蒙德?」

  「這個嘛,」我說,「我不知道。老實說,我不記得那個版本了。」

  我能感覺到埃米莉在沙發那頭動了動。「開玩笑,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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