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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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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雷,之前我沒有完全說實話。我覺得對你不公平。畢竟你是在幫我,在盡全力幫我,幫我彌補和埃米莉的關係。而我卻沒有對你誠實。」 「你要是想說狗氣味的配方,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全都弄下去了。我想也許還可以再加一種香料什麼的……」 「我之前沒有對你誠實是因為我沒有對自己誠實。可現在離開了家,我的腦子清楚多了。雷,之前我跟你說沒有第三者不完全正確。有這麼個女生。沒錯,年輕女生,頂多三十出頭。她很關心發展中國家的教育,關心更加公平的全球貿易。她吸引我的不是性,那只能說是副產品。是她還未失去光澤的理想主義,讓我想起以前的我們。記得嗎,雷?」 「對不起,查理,我不記得你以前特別理想主義。說實話,你一直很自私,喜歡享樂……」 「好吧,也許以前我們都是一群沒用的笨蛋,我們這些人。可是在我心裡一直有另一個我想要跳出來。這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 「查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 「婚外情。」 「沒有什麼婚外情!我沒有和她性交,沒有。連一起吃飯都沒有。我只是……我只是喜歡看見她。」 「什麼意思,喜歡看見她?」我邊說邊踱進廚房,盯著那鍋東西。 「啊,我喜歡看見她,」他說。「我總是找機會見她。」 「你是說她是應召女郎。」 「不是,不是,我說了,我們沒有性交。不是,她是個牙醫。我老去找她,說這裡痛,那裡不舒服,能多去幾次就多去幾次。當然,最後埃米莉懷疑了。」說到這裡,查理好像在強忍著不哭出來。但大壩還是決堤了。「她發現了……她發現了……因為我老用牙線清潔牙齒!」他現在幾乎是在叫嚷。「她說,你從來沒有這麼勤快地清潔牙齒……」 「可這說不通啊。你越保護你的牙,就越沒有理由去找她了……」 「誰管它說得通說不通?我只想取悅她!」 「聽著,查理,你沒有跟她約會,沒有跟她性交,那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我太想要這麼一個人,一個能把關在我心裡的那個自我放出來的人……」 「查理,聽我說。接了你上一次的電話以後,我就大大地振作了。老實說,我覺得你也應該振作起來。你回來以後我們可以把這整件事好好地談一談。可埃米莉再過大概一個小時就回來了,我得把一切都佈置好。我這兒正忙著呢,查理。我想你可以從我的聲音裡聽出來。」 「笑死人了!你正忙著呢。很好!他媽的什麼朋友……」 「查理,我想你是不喜歡那個旅館才會這麼心煩意亂的。但你應該振作起來。理智一些。打起精神。我這兒正忙著呢。我得先解決狗的事,然後我會盡全力幫你。我會對埃米莉說:『埃米莉,看看我,看看我多沒用。』其實,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沒用。可是查理他不一樣。查理比我們優秀。」 「你不能這樣說。太假了。」 「我當然不是照這樣說了,白癡。聽著,交給我吧。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要冷靜。好了,我得掛電話了。」 我放下電話,查看鍋裡的東西。鍋裡的液體已經沸騰了,不斷冒著蒸汽,可是還沒有什麼味道。我把火開得再大一點,鍋裡開始不停冒泡。這時,我突然很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而我又還沒去過他們的天臺,於是我打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對於六月初的英國,今晚特別暖和。只有微風中的少許涼意提醒我現在不是在西班牙。天還沒有全黑,但已經佈滿了星星。越過天臺盡頭的那堵牆,我能望見數英里內的窗戶和幾碼內鄰居屋裡的家具。很多人家的窗戶都亮了;眯起眼,遠處的窗戶就像星星的延伸。天臺不大,卻很有情調。你可以想像一對夫婦在繁忙的都市生活中,在一個溫和的夜晚,到天臺上來,手挽著手,漫步於盆栽的小樹叢裡,交換彼此一天的故事。 我本可以再多待一會兒,但我怕我的幹勁消失,就回到廚房裡,走過冒著泡的鍋,走到客廳的入口,端詳著我之前的佈置。突然,我意識到我犯了一個大錯,我完全沒有從亨德裡克斯的角度來想問題。現在我明白了事情的關鍵是把自己當作亨德裡克斯。 這麼一來,我發現不僅我之前的努力全是白費,而且查理的建議大多都沒有用。一隻精力過剩的狗怎麼會從音響中間把一隻小瓷牛拔出來砸碎呢?割開沙發、掏出海綿這事兒也太不現實了。亨德裡克斯得有剃刀般的牙齒才能做到。廚房里弄翻糖罐的主意還行,可是我發現客廳得完全重新佈置。 我彎著腰走進客廳,以便更好地從亨德裡克斯的視角來看東西。我一眼就看見咖啡幾上的那堆雜誌是最明顯的目標。於是我一把把書掃了出去,就像一隻畜牲用嘴甩出去的一樣。書掉在地板上的樣子看起來很真實。我受到了鼓舞,跪下來,翻開一本雜誌,揉碎其中的一頁,希望能模仿日記本的效果,但結果並不理想:一看就是人手弄的,不像狗的牙齒弄的。我又犯了之前的錯誤: 我還沒有完全把自己當作亨德裡克斯。 這次我四腳著地,低下頭,把牙齒伸進同一本雜誌。味道香香的,不是很糟。我翻開另一本掉在地上的雜誌,翻到中間,重複同樣的動作。我漸漸領悟到,最理想的動作跟在露天市場裡玩不用手咬起浮在水裡的蘋果的遊戲類似。輕輕地咀嚼、下巴不停地輕盈擺動,效果最好:這樣書頁就會變得亂糟糟、皺巴巴的。相反,咬得太用力只會把書頁都「釘」在一起,沒有明顯效果。 我想我太在意這些細節,才沒有早點發現埃米莉站在走廊裡,就在門口,看著我。看見她,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或者尷尬,而是受傷:她居然就那麼站在那裡,不告訴我說她回來了。想到幾分鐘前我為了避免現在這種情況還特意打電話給她,我覺得自己被騙了。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的第一個動作只是疲憊地歎了口氣,仍舊四腳著地跪在地上,沒有起來。我看著埃米莉走進屋子,一隻手很溫柔地搭在我的背上。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跪下來,但她說話時,臉離我很近。 「雷蒙德,我回來了。我們坐下來吧,好嗎?」 說著,她扶我起來,我強忍著不把她推開。 「真奇怪,」我說。「幾分鐘前你才說要去開會。」 「沒錯。可是接到你的電話以後,我發現有必要提早回來。」 「有必要?什麼意思?埃米莉,你不用這樣抓住我的胳膊,我不會摔倒的。你說有必要提早回來是什麼意思?」 「你的電話。我後來明白你為什麼打電話。你打電話找我求救。」 「沒有的事。我只是想……」我停住了,因為我發現埃米莉正好奇地打量著客廳。 「哦,雷蒙德,」她輕聲說,幾乎是自言自語。 「我剛剛不小心把這里弄亂了,正在收拾,想不到你提早回來了。」 我彎下腰去撿倒在地上的落地燈,但是埃米莉拉住我。 「沒關係,雷。真的沒關係。待會兒我們可以一起收拾。你先坐下來休息。」 「埃米莉,我知道這兒是你家什麼的。可是剛剛你為什麼不聲不響偷偷地進來?」 「我沒有偷偷地進來,親愛的。我進門時叫你了,可你好像不在。我就趕緊去了下廁所,出來時,咳,發現你在。好了,別說這些了。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我回來了,我們可以一起過個輕鬆愉快的夜晚。坐下來吧,雷蒙德。我去泡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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