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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我回到公寓,發現埃米莉的態度全變了。她像歡迎一個年老體衰的親戚一樣把我迎進屋。她面帶和藹的微笑,輕輕地拍拍我的手臂。她問我要不要喝茶,我說好,她就帶我進了廚房,讓我在桌子旁坐下,然後站在一旁關切地看了我一會兒。末了,她輕聲說道:

  「我很抱歉剛才那樣子說你,雷蒙德。我沒有權利那樣子說你。」她轉過身去泡茶,接著說:「我老是忘記我們已經離開大學好多年了。我做夢也想不到我會那樣子說其他的朋友。可如果是你,咳,我想我看見你就以為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從前,忘了早就離開大學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沒,沒有。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還在想著剛才查理說的話,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我想埃米莉以為我在生氣,她的聲音更溫柔了。

  「很抱歉我惹你生氣了。」她仔細地把一排排餅乾擺在我面前的盤子裡。「記得嗎,雷蒙德,以前我們對你幾乎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只是笑笑,我們也笑笑,什麼事情都是玩笑一場。我真是太傻了,以為你還可以像從前那樣。」

  「啊,其實我現在還和以前差不多。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她顯然沒有聽見我的話,接著說:「我沒想到現在的你不一樣了。你已經快走投無路了。」

  「聽著,埃米莉,說真的,我還沒有到……」

  「我想這些年的生活已經把你折磨得夠嗆了。你像個到了懸崖邊的人,再輕輕一推就會崩潰了。」

  「你是說掉下去吧。」

  她剛剛在擺弄水壺,這會兒再次轉過身來注視著我。「別這樣,雷蒙德,別說這種話。開玩笑也不要。我永遠不要聽見你說這種話。」

  「不,你誤會了。你說我會崩潰,可要是我站在懸崖邊,我應該掉下去,而不是崩潰。」

  「哦,可憐的人兒。」她好像還是沒有理解我的話。「只剩下一副外殼。」

  這次我決定還是別應的好,我們就靜靜地等水開。一會兒,水開了,她給我泡了一杯茶放在面前,沒有給自己也倒一杯。

  「很抱歉,雷,我得回辦公室去了。有兩個會我一定得去。我要是知道你會這樣,我是不會把你一個人留下的。我會另做安排的。可現在我得回去。可憐的雷蒙德。你一個人在這裡怎麼好呢?」

  「我沒問題的,真的。其實我在想,你不在時我幹嗎不來準備晚餐呢?你可能不信,可是我最近廚藝大有長進。事實上,聖誕節前我們的自助餐……」

  「你想幫忙真是太好了。但我想你還是休息吧。畢竟在一個不熟悉的廚房很容易會手忙腳亂。你就把這裡當作自己家,泡個藥澡,聽聽音樂。我回來以後再來做晚飯。」

  「可是你工作了一整天不會想再操心晚飯的事。」

  「不,雷,你就休息吧。」她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上面有我的直線電話和手機。我得走了,但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記住,我不在時別給自己找難題。」

  ***

  一段時間以來,我發現我在自己家裡沒辦法好好休息。我要是一個人在家就會越來越焦躁不安,總覺得外頭有什麼重要的邂逅在等著我。可我要是一個人在別人家裡反而常常能得到安寧。我喜歡窩在陌生的沙發裡,隨手拿本書來看。這正是埃米莉走了以後我做的事情。或者說,我至少看了兩章《曼斯菲爾德莊園》才打了個二十來分鐘的盹。

  一覺醒來,午後的太陽正照進公寓。我從沙發上起來,開始東看看西看看。可能是清潔工在我們外出吃午飯的時候真的來過了,也可能是埃米莉自個兒打掃了,總之現在偌大的客廳看上去一塵不染。客廳不僅是乾淨,還很有品位,擺設著時髦的家具和藝術品——雖然刻薄的人可能會說太做作了。我掃了一眼擺著的圖書,然後是CD。基本上全是搖滾和古典樂,可經過一番搜尋,我在角落裡找到了幾張弗雷德·阿斯泰爾①、切特·貝克和薩拉·沃恩的CD。我奇怪埃米莉怎麼沒有把其他她珍愛的唱片也換成CD,但我沒有在CD這裡停留太久,而是溜達去了廚房。

  ﹛① 美國演員,被譽為歌舞之王。﹜

  我打開碗櫥找餅乾、巧克力什麼的,突然看見廚房的桌子上有一本小記事本。帶襯墊的紫色封面在光滑而極其簡潔的廚房裡特別顯眼。剛剛我喝茶時,埃米莉匆匆忙忙地準備出門,把包裡的東西統統倒到桌子上,再重新裝進去。一定是那個時候落下的。可馬上另一種念頭出現在我腦子裡:這個紫色的小本子是一本私密日記,是埃米莉故意留下來要我看的;出於某種原因,她無法公開表達她的感受,於是用這種方式來傾訴她內心的混亂。

  我站在那兒盯著記事本。過了一會兒,我走上前去,把食指伸進記事本當中,小心翼翼地翻開。埃米莉擠擠挨挨的字映入我的眼簾,我一下子把手收了回來,離開餐桌,告訴自己我不應該偷看埃米莉的本子,不管她一時昏了頭想幹什麼。

  我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又看了幾頁《曼斯菲爾德莊園》。可現在我集中不了精神。我的腦子一直回想著那個紫色的記事本。那會不會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她計劃了好幾天的呢?她會不會認真地寫了一些東西要我讀呢?

  十分鐘後,我又回到廚房,盯著紫色記事本。然後,我在剛剛喝茶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本子拉到面前,打開。

  很快我就弄清楚了一個問題:埃米莉要是有一本記錄內心深處秘密的日記本的話,一定在別處。我面前的這個本子頂多只是一本頂漂亮的日誌,每天埃米莉都潦草地記著些提醒自己記得去做的事情,有些字寫得超大。比如有一條用粗的氈頭墨水筆寫著:「還沒給馬蒂爾達打電話,怎麼又忘了???記得打!!!」

  還有一條寫著:「他媽的菲利普·羅斯讀完了。還給馬裡恩!」

  我一頁頁地翻過去,突然,我看見:「雷蒙德星期一來。痛苦啊,痛苦。」

  我又翻了兩頁,發現:「雷明天就來了。怎麼活?」

  最後,在今天早上剛記的幾件瑣事中有一條:「牢騷王子要來了,記得買酒。」

  牢騷王子?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不得不承認這個稱呼指的是我。我設想了種種可能——客戶?水管工人?——可是最後,看看日期,看看前前後後,我不得不承認不可能有其他更靠譜的候選人了。突然間,一股無名的怒火湧了上來:她怎麼可以給我安一個如此不公平的頭銜?我一氣之下把那張討厭的紙捏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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