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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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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還沒等我彈出什麼連續的拍子來,加德納先生就唱了起來。他站在搖搖晃晃的剛朵拉上,我擔心他隨時會掉下去。然而他的聲音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溫柔、近乎沙啞,但是集結了全身的力量,像是從一個看不見的麥克風裡傳出來的。而且和所有一流的美國歌手一樣,他的聲音略帶疲倦,甚至是絲絲的猶豫,仿佛他並非一個慣於如此敞開心扉的人。所有的大師都是這樣。 我彈著,他唱著,一首充滿漂泊和離別的歌。一個美國人離開他的情人。歌曲一節節,城鎮一座座,鳳凰城、阿爾伯克基、俄克拉何馬,他一路不停地思念著情人。車子沿著大路一直開,這是我母親永遠不可能做到的。要是我們能像這樣子將事情拋在身後——我猜母親聽這首歌的時候是這麼想的。要是我們能像這樣子將悲傷拋在身後。 這首歌結束了,加德納先生說:「好,直接唱下一首吧。《我太易墜入愛河》。」 這是我第一次為加德納先生演奏,我小心翼翼地彈每一個音,結果我們配合得還不錯。聽了他給我講的這首歌的故事以後,我不停地抬頭看窗戶,然而加德納太太那裡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沒有動靜,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歌唱完了,寧靜和黑暗包圍了我們。我聽見不遠處有人推開百葉窗,估計是住在附近的人想聽得清楚些。可是加德納太太的窗戶什麼情況也沒有。 我們慢慢地唱起了《給我的寶貝》,慢到幾乎沒有拍子,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我們一直抬頭看著窗戶,過了許久,大概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終於聽見了。聲音若隱若現,但是絕對錯不了,是加德納太太在啜泣。 「我們成功了,加德納先生!」我輕聲說。「我們成功了。我們打動她了。」 可是加德納先生的樣子並不高興。他疲倦地搖搖頭,坐了下來,朝維托裡奧擺了擺手。「把船劃到另一邊去吧。我該進去了。」 當船再次開動時,我覺得加德納先生一直在避開我的眼睛,幾乎像是在為今晚的事情感到羞愧。我不禁想到這整件事情也許是一個惡作劇。因為就我所知,這些歌對加德納太太都有討厭的含義。於是我收起吉他,坐在那裡,或許有點兒悶悶不樂,我們就這麼往前劃去。 船到了開闊一些的水面,突然一艘觀光遊艇迎面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在剛朵拉邊濺起不小的波浪。然而我們快到加德納先生公寓的門口了。維托裡奧把船慢慢靠近岸邊時,我說道: 「加德納先生,您是我成長過程中重要的一部分。今晚對我來說太特別了。如果我們就此告別,以後我不會再見到您,那麼我餘生都會一直琢磨。所以加德納先生,請您告訴我。剛才,加德納太太是因為喜悅而哭泣,還是因為傷心?」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昏暗的燈光下,我只能看見船頭加德納先生弓著背的身影。可是當維托裡奧系纜繩時,加德納先生靜靜說道: 「我想我以這種方式唱歌給她聽,她很高興。但當然了,她很傷心。我們倆都很傷心。漫長的二十七年,這次旅行之後,我們就要分開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旅行了。」 「聽您這麼說我真的很難過,加德納先生,」我輕輕地說。「我想很多婚姻最後都走到了盡頭,即便是一起過了二十七年。但至少你們能以這種方式分開。一起到威尼斯度假,在剛朵拉上唱歌。很少有夫妻能這麼友好地分手。」 「我們為什麼不友好呢?我們仍然深愛著對方。這就是她為什麼哭了。她還像我愛著她一樣地愛著我。」 維托裡奧已經上岸了,可是加德納先生和我都還坐在黑暗裡。我等著他往下講,果然,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道: 「就像我說的,我對琳迪一見鍾情。可是她也愛我嗎?我想她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是個明星,她只關心這一點。我是她夢寐以求的,是她在那家小餐廳裡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她愛不愛我不是問題。可是二十七年的婚姻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很多夫妻,他們漸漸地越來越不喜歡對方,厭倦對方,最後憎恨對方。而有時候情況剛好相反。過了很多年,琳迪逐漸慢慢地開始喜歡我。一開始我不敢相信,可是後來沒什麼可懷疑的了。離開餐桌時輕輕碰一下我的肩膀。在房間那一頭莫名其妙地微微一笑,沒什麼好笑的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在樂什麼。我敢說她自己也很驚訝,但事實如此。五六年後,我們發現我們在一起非常愜意。我們關心對方,在乎對方。總而言之,我們愛對方。而如今我們仍舊愛著對方。」 「我不明白,加德納先生。那您和加德納太太為什麼要分開呢?」 他又歎了一口氣。「你怎麼可能明白呢,朋友,從那樣的國家來的?但是今天晚上你對我太好了,我試著解釋給你聽吧。事實是,我的名聲已經不如從前了。你盡可以反對,但在美國,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我不再是大明星了。如今的我可以接受現實,慢慢隱退,生活在過去的榮譽之上。但我也可以說,不,我還沒玩完呢。換句話說,我的朋友,我可以重返歌壇。很多像我這樣的人,甚至還不如我的人,都這麼做了。但是重返歌壇並非易事。你得做好做出種種改變的心理準備,有些改變是很困難的。你得改變你的做法,甚至改變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加德納先生,您的意思是,因為您要重返歌壇,您和加德納太太不得不分開?」 「看看其他人,看看那些成功重返歌壇的人,看看那些至今仍活躍在歌壇的我這一輩人。他們每一個,每一個都再婚了。兩次,甚至三次。他們每一個都牽著年輕的妻子。我和琳迪會成為笑柄的。而且,現在有一個我看上眼的姑娘,她也看上了我。琳迪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比我還早明白,也許在餐廳裡聽梅格講各種奇聞軼事時就明白了。我們商量過了。她明白我們該各走各的了。」 「我還是不明白,加德納先生。您和加德納太太來的地方不會和其他地方相差到哪兒去。所以,加德納先生,這些年來您唱的歌能感動各個地方的人。甚至是我生長的地方。這些歌裡頭都唱些什麼呢?兩個人不再相愛了,只好分開,所以傷心。可要是兩人還彼此相愛,就應該永遠在一起。這就是那些歌裡唱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朋友。我知道你很難明白這件事情。但事實如此。而且,這對琳迪也好。我們現在就分開對她來說最好。她還不老。你見過她,她依舊美麗動人。她得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抽身。還來得及再找一個愛人,再結一次婚。她得趁還為時未晚趕緊抽身。」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加德納先生突然問道:「我猜你母親始終沒能再找到一個好人吧。」 我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我想了想,輕聲說:「沒有,加德納先生。她始終沒能再婚。她沒能活著看見我們國家的變化。」 「太遺憾了。我相信她是個好女人。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的歌真的讓她感到幸福,那對我而言意義重大。很遺憾她最終沒能再找到一個好人。我不希望我的琳迪會這樣。不,我的琳迪不會的。我要我的琳迪再找到一個好人。」 剛朵拉輕輕地敲打著河岸。維托裡奧輕聲喚著,伸出一隻手,幾秒鐘後,加德納先生站起來,爬上岸去。等我也拿著吉他爬上岸時——我不想求維托裡奧讓我白搭一程——加德納先生已經掏出了錢包。 看來維托裡奧對自己的酬勞非常滿意,他帶著一貫的彬彬有禮,說著一貫的恭維話,回到剛朵拉上,劃走了。 我們看著船消失在黑暗之中。加德納先生往我手裡塞進一大把鈔票。我對他說太多了,而且今晚是我極大的榮幸。可他一點兒也不肯收回去。 「不,不,」他邊說邊在眼前擺了擺手,像是要了結這件事,不僅是錢,還包括我、包括這個夜晚,或許還包括他人生的這整個階段。他邁步朝公寓走去,可才走了幾步,他就停下來,回頭看著我。我們所在的小街,運河,一切都很安靜,只有遠方模糊的電視的聲音。 「今天晚上你彈得很好,我的朋友,」他說。「你的指法很好。」 「謝謝您,加德納先生。您唱得也很好,和以前一樣好。」 「也許在我們離開之前我會再到廣場去一次。去聽聽你和同事們的演出。」 「我希望如此,加德納先生。」 可是我沒有再見到他。幾個月後,秋天的時候,我聽說加德納先生和加德納太太離婚了——弗洛裡安的一個侍者在哪裡看到,告訴我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裡,而且回想起這件事情,我黯然神傷。因為加德納先生看上去是個很正派的人,不管你怎麼看,無論複出與否,他都是偉大的歌手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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