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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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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維加斯結了婚,我們把酒店的浴缸裝滿香檳。今晚我們要唱的那首《我太易墜入愛河》,知道我為什麼選這首歌嗎?想知道嗎?新婚後不久,有一次我們在倫敦。吃完早飯以後我們回到客房,女傭正在打掃我們的套房。可是我們欲火燒身。於是我們進了房間,我們可以聽見女傭在用吸塵器打掃客廳的聲音,可是我們看不見她,隔著隔板牆。我們踮著腳尖偷偷地溜進去,像孩子似的,你瞧。我們悄悄地溜回臥室,把門關上。我們看得出臥室已經打掃完了,所以女傭應該不用再回到臥室來了,但我們也不是很肯定。管他呢,我們才不在乎。我們脫掉衣服,在床上大幹起來,女傭一直都在隔壁,在套房裡走來走去,不曉得我們已經回來了。我說了,我們欲火燒身,可是過了一會兒,我們突然覺得整件事情太好玩了,我們開始笑個不停。後來我們完事了,躺在床上擁抱著對方,女傭還在外面,你知道嗎,她居然唱起歌來了!她用完吸塵器,開始放聲高歌,天啊,她的聲音太難聽了!我們笑個不停,當然是儘量不發出聲音。你猜接下來怎麼著,她不唱了,打開收音機。我們突然聽見切特·貝克①的聲音,在唱《我太易墜入愛河》,優美、舒緩、柔和。我和琳迪躺在床上,聽著切特的歌聲。過了一會兒,我也唱了起來,很輕地,跟著收音機裡的切特·貝克唱,琳迪偎依在我懷裡。事情就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今晚我選了這首歌。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這件事。天曉得。」 ﹛① 美國爵士樂號手、歌手。﹜ 加德納先生不說了,我看見他擦去眼淚。船又轉了個彎,我發現我們第二次經過那家餐廳了。餐廳似乎比先前更加熱鬧,有個人,我知道他叫安德烈亞,正在角落裡彈鋼琴。 當我們再次駛入黑暗之中時,我說道:「加德納先生,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可我看得出眼下您和加德納太太的關係不是很好。我想讓您知道我是明白這些事的。以前我母親經常悲傷,大概就和您現在一樣。她以為這次她找到了一個好人,她高興極了,告訴我這個人要做我的新爸爸了。頭幾次我相信了。可後來,我知道事情不會盡如人意的。可是我母親從來沒有停止相信。每當她傷心的時候,大概就像您今晚這樣,你猜她怎麼著?她會放你的唱片,跟著唱。那些漫長的冬天,在我們住的小公寓裡,她坐在那裡,蜷起膝蓋,手裡頭拿著一杯喝的,輕輕地跟著唱。有時候,我還記得,加德納先生,樓上的鄰居會用力地敲天花板,特別是當你放一些大聲的快歌時,比如《希翼》、《他們都笑話》之類的。我仔細地看著母親,可是她好像什麼也沒聽見,專心地聽著你的歌,頭跟著拍子一點一點,嘴唇跟著歌詞一張一合。加德納先生,我想說的是,您的音樂幫助我母親度過那些傷心的日子,也一定幫助了其他成千上萬的人。所以也一定能幫助您自己的。」說完我笑了笑,本想作為鼓勵,沒想到笑得大聲了點。「今晚您可以信任我,加德納先生。我會全力以赴。今晚我的演出不會輸給任何一個管弦樂隊的,您等著瞧吧。加德納太太聽了以後,天曉得?也許你們就會重歸於好。夫妻間都會有不愉快的時候。」 加德納先生微微一笑。「你是個好人兒。我很感激你今晚的幫助。但是我們沒有時間再聊了。琳迪回到房裡了。我看見燈亮了。」 *** 說話間我們正經過一座我們至少已經路過兩次的公寓。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維托裡奧帶著我們兜圈子。加德納先生在等某個窗戶的燈光,每次他看見燈還沒亮,我們就再繞一圈。但是這一次,三樓的窗戶亮了,百葉窗打開著,從我們這裡可以看見屋裡的一小塊帶黑色木梁的天花板。加德納先生示意維托裡奧停下,維托裡奧早已經停下槳,讓船慢慢漂到窗戶的正下方。 加德納先生站起身來,又一次把船弄得激烈地搖晃起來,維托裡奧趕緊把船穩住。加德納先生朝上面輕輕地喊道:「琳迪?琳迪?」然後他終於大聲叫道:「琳迪!」 一隻手推開百葉窗,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狹小的陽臺上。雖然公寓牆上不遠的地方有一盞燈,但是燈光昏暗,看不清加德納太太的樣子。然而我依稀看出她把頭髮梳起來了,和上午在廣場上不一樣,大概是為了剛剛的晚餐。 「是你嗎,親愛的?」她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問。「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之類了呢。你害我擔心死了。」 「別傻了,親愛的。在這種地方會出什麼事呢?再說,我給你留了紙條。」 「我沒有看見什麼紙條,親愛的。」 「我給你留了紙條。讓你別擔心。」 「紙條在哪兒呢?上面寫什麼?」 「我不記得了,親愛的。」加德納先生生氣了。「只是張普通的紙條,說我要去買煙之類的。」 「你現在在那裡就是幹這個嗎?買煙?」 「不是,親愛的。這是另外一件事。我要唱歌給你聽。」 「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不,親愛的,不是開玩笑。這裡是威尼斯。這裡的人就是這麼幹的。」說著指了指我和維托裡奧,像是要證明他的話。 「我覺得外面有點冷,親愛的。」 加德納先生重重地歎了口氣。「那你進屋裡去聽吧。進屋裡去,親愛的,舒舒服服地坐好。只要把窗戶開著就能聽得很清楚。」 加德納太太仍舊低頭看著他,他也抬頭往上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片刻後,加德納太太進屋裡去了,加德納先生好像很失望的樣子,即便是他自己勸她這麼做的。他低下頭,又歎了口氣,我能感覺到加德納先生正在猶豫還要不要做。於是我說道: 「來吧,加德納先生,我們開始吧。第一首《當我到達鳳凰城的時候》。」 我輕輕地彈了幾個開始的音符,拍子還沒有出來,只是一些音符,可以是歌曲的導入,也可以就這麼漸漸退去。我試著彈得美國一點,傷心的路邊酒吧,長長的高速公路。我還想起了我母親,想我以前是怎麼走進屋裡,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盯著唱片的封面,封面上畫著一條美國公路,或者一個歌手坐在一輛美國車裡。我的意思是,我試著要彈得讓我母親能聽出就是那個國家,她唱片封面上的那個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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