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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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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維托裡奧跟我想到了一塊兒,因為當我們駛過一面牆上的路燈下時,他朝我遞了個眼色,像是在說:「他真是個怪人,不是嗎,朋友?」可是我沒有理他。我不會跟他那種人一起反對加德納先生的。在維托裡奧看來,像我這種外地人,成天敲詐遊客,弄髒河水,總之就是破壞了這座該死的城市。哪天遇上他心情不好,他會說我們是強盜——甚至是強姦犯。有一次,我當面問他是不是真的說過這樣的話,他賭誓說全是一派胡言。他有一個他敬如母親的阿姨是猶太人,他怎麼可能是個種族主義者呢?可是一天下午幕間休息的時候,我靠在多爾索杜羅的一座橋上打發時間,一條剛朵拉從橋下經過。船上有三名遊客,維托裡奧搖著槳站在他們身後,高談闊論,講的正是這些垃圾。所以他盡可以看著我,但別想從我這裡得到夥伴情誼。 「我來教你一個秘訣,」加德納先生突然說道。「一個表演的小秘訣。給同行的你。很簡單。你要多少瞭解你的觀眾,不管是哪個方面,你得知道一點兒。一件讓你心裡覺得今晚的觀眾跟昨晚的不同的事。比如說你在密爾沃基演出。你就得問問自己,有什麼不同,密爾沃基的觀眾有何特別之處?他們跟麥迪遜的觀眾有何不同?想不出來也要一直想,直到想到為止。密爾沃基,密爾沃基。密爾沃基有上好的豬排。這就行了,當你走上台時心裡就想著這個。不用說出來讓觀眾知道,你唱歌的時候心裡知道就行。你面前的這些人吃上好的豬排。他們對豬排非常講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樣觀眾就成了你知道的人了,成了你可以為之演出的人。這就是我的秘訣。給同行的你。」 「謝謝,加德納先生。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像您這樣的人的指點,我永生難忘。」 「那麼今晚,」他接著說,「我們是為琳迪表演。琳迪是我們的觀眾。所以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琳迪的事情。你想聽嗎?」 「當然,加德納先生,」我說。「我很想聽聽她的事情。」 *** 接下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們坐在剛朵拉裡,順著水流漂,聽加德納先生講。他的聲音時而低得近乎耳語,像是在自言自語。而當路燈或者沿途窗戶的燈光照到船上時,他就會突然想起我,提高音量,然後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朋友?」之類的。 他說,他妻子來自美國中部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小鎮。中學時,學校的老師讓她的日子很不好過,因為她老看電影明星的雜誌,不學習。 「老師們不知道琳迪有遠大的計劃。看看現在的她。富有、美麗、周遊世界。而那些學校裡的老師呢,他們如今有什麼成就?過得怎麼樣呢?他們要是多看些電影雜誌,多些夢想,也許也能夠擁有一些琳迪今日的成就。」 十九歲時,她搭便車到了加州,想進好萊塢,卻在洛杉磯郊外的一家路邊餐廳當起了服務生。 「意想不到啊,」加德納先生說。「這家餐廳,這個高速公路旁不起眼的小地方,卻成了她最好的去處。因為這裡是所有野心勃勃的姑娘來的地方,從早到晚。她們在這裡見面,七個、八個、十來個。她們吃啊喝啊,坐在那裡聊上好幾個鐘頭。」 這些姑娘都比琳迪大一些,來自美國的四面八方,在洛杉磯待了至少兩三年了。她們聚在餐廳裡聊八卦,聊倒霉事,討論計策,彙報大家的進展。可是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叫梅格的女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招待。 「梅格是這群姑娘的大姐頭,智囊袋。因為以前她就和她們一樣。你得明白,她們是一群正經的姑娘,野心勃勃、意志堅定的姑娘。她們是不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樣談論衣服、鞋子、化妝品?是,她們也談這些。但是她們只關心哪些衣服、鞋子、化妝品能幫助她們嫁給明星。她們談不談論電影?她們談不談論歌壇?當然了。但是她們談的是哪個電影明星或者歌星還是單身,哪個婚姻不幸,哪個離了婚。而所有這些,梅格都能告訴她們,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東西。梅格走過她們要走的路。她知道釣到大腕的所有規矩和門道。琳迪和她們坐在一起,一字不落地聽著。這家小小的熱狗店就是她的哈佛、她的耶魯。明尼蘇達來的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現在想想她可能會變成什麼樣,都讓我哆嗦。可是她是走運的。」 「加德納先生,」我說道,「請原諒我打斷您。可要是這個梅格這麼神通廣大,她幹嗎不自己嫁個明星?她幹嗎還在餐廳裡端盤子?」 「問得好,可你不太明白這些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這位女士,梅格,她自己沒有成功。可是重點是,她看過別人是怎麼成功的。你明白嗎,朋友?她曾經和這些姑娘一樣,她目睹誰成功了,誰失敗了。她見過圈套陷阱,也見過陽關大道。她把所有的故事都講給她們聽,而其中一些人學進去了。琳迪就是其中一個。就像我說的,這裡是她的哈佛。這裡成就了後來的她。這裡給了她日後需要的力量,天啊,她確實需要。她等了六年才交了第一次好運。你想像得到嗎?六年的處心積慮,六年的如履薄冰。一次次地遇到挫折。可是就跟我們的事業一樣。你不能因為最初的一些小挫折就打退堂鼓。大部分人做不到,這樣的姑娘隨處可見,在默默無聞的地方嫁給默默無聞的人。而有一些人,有一些像琳迪這樣的人,她們從每一次的挫折中吸取經驗教訓,變得越來越堅強,她們屢敗屢戰,卻越戰越勇。你以為琳迪沒有蒙過羞?像她這麼漂亮,這麼有魅力的人?人們不明白美麗不是最主要的,一半都不到。用得不對,人們就視你為娼婦。總之,六年之後,琳迪終於有了好運。」 「她遇到您了是嗎,加德納先生?」 「我?不,不是。我沒有這麼快出現。她嫁給了迪諾·哈特曼。沒聽說過迪諾?」說到這裡加德納先生微微冷笑了一下。「可憐的迪諾。我想他的唱片沒有流傳到共產主義國家去。不過那時他很有些名氣。當時他頻頻在維加斯演出,出了幾張金唱片。我剛才說了,琳迪交了好運。我初次見到琳迪時,她是迪諾的妻子。這種情況老梅格早跟她們解釋過了。誠然有的姑娘能第一次就撞了大運,一步登天,釣上辛納特拉或者白蘭度這樣的人。可是這種事情並不多見。姑娘們得準備好在二樓就出電梯,走出來。她得習慣二樓的空氣。也許將來有一天,她會在二樓這裡遇見一個從頂樓公寓下來的人,也許是下來取一下東西。這人對她說,嘿,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一起上頂樓去。琳迪清楚遊戲規則。她的戰鬥力沒有因為嫁給了迪諾而減退,她的雄心也沒有因此而大打折扣。迪諾是個正派人。我一直都喜歡他。所以雖然我第一次見到琳迪就深深地愛上了她,但我沒有採取行動。我是個絕對的紳士。後來我得知琳迪因此而更加下定決心。啊,你應該欽佩這樣的姑娘!我得告訴你,朋友,我那個時候非常非常紅。我猜你母親就是在那個時期聽我的歌的。然而迪諾卻開始迅速走下坡路。那段時期很多歌手的日子都不好過。時代變了。孩子們都聽披頭士、滾石。可憐的迪諾,他的歌太像平·克勞斯貝①了。他嘗試做了一張巴薩諾瓦②的唱片,卻被大家恥笑。這時琳迪肯定不能再跟著他了。當時的情況沒有人能指責我們。我想就是迪諾也沒有真的責怪我們。所以我行動了。她就這樣到了頂樓公寓。 ﹛① 二十世紀美國著名歌手、演員。﹜ ﹛② 一種融合巴西桑巴節奏與美國酷派爵士樂的新派音樂,被視為拉丁爵士樂的一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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