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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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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迪·加德納無助地轉向我說:「你瞧瞧他說些什麼?我冒犯你了嗎?」 「不,不,」我說,「一點也沒有,加德納太太。」 「他總是說我對歌迷無禮。可是我沒有無禮。我剛剛對你無禮了嗎?」然後她轉向加德納先生,「我很正常地在跟歌迷講話,親愛的。我就是這樣講話的。我從來沒有無禮。」 「好了,親愛的,」加德納先生說,「別小題大做了。而且,這位先生也不是什麼歌迷。」 「哦,他不是歌迷?那他是誰?失散多年的侄子?」 「別這麼說話,親愛的。這位先生是我的同行。一位職業樂手。剛剛他在為我們演奏呢。」他指了指我們的帳篷。 「哦,對!」琳迪·加德納再次轉向我,「剛剛你在那裡演奏來著?啊,很好聽。你是拉手風琴的?拉得真好!」 「謝謝。其實我是彈吉他的。」 「彈吉他的?少來了。一分鐘之前我還在看著你呢。就坐在那裡,坐在那個拉低音提琴的旁邊,手風琴拉得真好。」 「抱歉,拉手風琴的是卡洛。禿頭、個大的……」 「真的?你不是在騙我?」 「親愛的,我說了,別對人家無禮。」 加德納先生並沒有提高音量,可是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和氣憤,接著,出現了一陣異樣的沉默。最後,是加德納先生自己打破了沉默,溫柔地說: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有意要訓你的。」 他伸出一隻手去拉妻子的手。我本以為加德納太太會推開他,沒想到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好靠近加德納先生一點,然後把另一隻手搭在他們握緊的手上。一時間他們就那麼坐著,加德納先生低著頭,他妻子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出神地看著廣場那頭的大教堂。她的眼睛雖然看著那裡,但卻好像並沒有真的在看什麼。那幾秒鐘,他們好像不僅忘了同桌的我,甚至忘了整個廣場的人。最後加德納太太輕聲說: 「沒關係,親愛的。是我錯了。惹你生氣了。」 他們又這樣手拉著手對坐了一會兒。最後她歎了口氣,放開加德納先生的手,看著我。這次她看我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這次我能感覺到她的魅力,就好像她心裡有這麼個刻度盤,從一到十,此時,對我,她決定撥到六或七,可我已經覺得夠強烈的了,如果此時她叫我為她做些什麼——比如說到廣場對面幫她買花——我會欣然從命。 「你說你叫雅內克,是嗎?」她說。「對不起,雅內克。托尼說得對。我不應該那樣子跟你說話。」 「加德納太太,您真的不用擔心……」 「我還打擾了你們的談話。音樂家之間的談話,我想。好吧,我走了,你們繼續聊。」 「你用不著離開,親愛的,」加德納先生說。 「用得著,親愛的。我很想去那家普拉達專賣店看看。我剛剛過來就是要跟你說我會晚一點。」 「好,親愛的。」托尼·加德納第一次直了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只要你喜歡就好。」 「我在那家店裡會過得很愉快的。你們倆,好好聊吧。」她站起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保重,雅內克。」 我們看著她走遠,接著加德納先生問了我一些在威尼斯當樂手的事情,特別是誇德裡樂隊的事,因為他們剛好開始演出。他好像不是特別認真在聽我回答,我正準備告辭時,他突然說道: 「我要跟你說一些事,朋友。我想說說我心裡的事,你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他俯過身來,降低了音量。「事情是這樣。我和琳迪第一次到威尼斯來是我們蜜月的時候。二十七年前。為了那些美好的回憶,我們沒有再回到這裡來過,沒有一起回來過。所以當我們計劃這次旅行,這次特別的旅行時,我們對自己說我們一定要來威尼斯住幾天。」 「是你們的結婚周年紀念啊,加德納先生?」 「周年紀念?」他很吃驚的樣子。 「抱歉,」我說。「我以為,因為您說是特別的旅行。」 他還是吃驚地看著我,突然大笑起來,高聲、響亮的笑。我突然想起我母親以前經常放的一首歌,在那首歌裡加德納先生有一段獨白,說什麼不在乎戀人已經離他而去之類的,中間就有這種冷笑。現在同樣的笑聲回蕩在廣場上。他接著說道: 「周年紀念?不,不,不是我們的周年紀念。可是我正在醞釀的這件事,也差不離。因為我要做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我要給她唱小夜曲。地地道道威尼斯式的。這就需要你的幫助。你彈吉他,我唱歌。我們租條剛朵拉,劃到她的窗戶下,我在底下唱給她聽。我們在這附近租了一間房子。臥室的窗戶就臨著運河。天黑以後就萬事俱備了,有牆上的燈把景物照亮。我和你乘著剛朵拉,她來到窗前。所有她喜歡的歌。我們用不著唱很久,夜裡還是有點冷。三四首歌就好,這些就是我心裡想的。我會給你優厚的報酬。你覺得呢?」 「加德納先生,我榮幸至極。正如我對您說的,您是我心中的一個大人物。您想什麼時候進行呢?」 「如果不下雨,就今晚如何?八點半左右?我們晚飯吃得早,那會兒就已經回去了。我找個藉口離開房間,來找你。我安排好剛朵拉,我們沿著運河劃回來,停在窗戶下。不會有問題的。你覺得呢?」 你或許可以想像:這就像美夢成真一樣。而且這主意多甜蜜啊,這對夫婦——一個六十幾歲,一個五十幾歲——還像熱戀中的年輕人似的。這甜蜜的想法差點兒讓我忘了剛才所見的那一幕。可我沒忘,因為即便在那時,我心裡深知事情一定不完全像加德納先生說的那樣。 接下來我和加德納先生坐在那裡討論所有的細節——他想唱哪些歌,要什麼音高,等等之類。後來時間到了,我該回帳篷去進行下一場演出了。我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告訴他今天晚上他完全可以信任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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