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夜曲 | 上頁 下頁
二


  ▼傷心情歌手

  我發現托尼·加德納坐在遊客當中的那天早上,春天剛剛降臨威尼斯這裡。我們搬到外面廣場上來剛好一個星期——跟你說,真是松了口氣,在咖啡廳的最裡面演奏又悶又擋著要用樓梯的客人的路。那天早上微風習習,嶄新的帳篷在我們身邊啪啪作響,我們都覺得比平時更加愉悅和精神,我想這種心情一定反映在我們的音樂裡了。

  瞧我說得好像我是樂隊的固定成員似的。事實上,我只是那些個「吉卜賽人」中的一個,別的樂手這麼稱呼我們,我只是那些個奔走於廣場、三個咖啡廳的管弦樂隊裡哪個缺人,就去哪裡幫忙的人中的一個。我主要在這家拉弗娜咖啡廳演奏,但若遇上忙碌的下午,我就要先和誇德裡的小夥子們演奏一組,然後到弗洛裡安去,再穿過廣場回到拉弗娜。我和這三支樂隊都相處得很好——和咖啡廳的服務生們也是——在別的哪個城市,我早就有固定職位了。可是在這裡,傳統和歷史根深蒂固,事情都倒過來了。在其他地方,吉他手可是受人歡迎的。可是在這裡?吉他手!咖啡廳的經理們不自在了。吉他太現代了,遊客不會喜歡的。去年秋天,我弄來了一把老式橢圓形音孔的爵士吉他,像強哥·萊恩哈特①彈的那種,這樣大家就不會把我當成搖滾樂手了。事情容易了些,可經理們還是不喜歡。總之,實話告訴你吧:倘若你是個吉他手,就算你是吉他大師喬·帕斯,也甭想在這個廣場找到一份固定工作。

  ﹛① 二十世紀歐洲爵士吉他巨匠,吉卜賽人,出生於比利時。﹜

  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小小的原因:我不是意大利人,更別說是威尼斯人。那個吹中音薩克斯風的捷克大個子情況和我一樣。大夥兒都喜歡我們,樂隊需要我們,可我們就是不符合正式要求。咖啡廳的經理們總是告訴你:閉上你的嘴,只管演奏就是了。這樣遊客們就不會知道你不是意大利人了。穿上你的制服,戴上你的太陽鏡,頭髮往後梳,沒有人看得出來,只要別開口說話。

  可是我混得還不錯。三支樂隊都需要吉他手,特別是當他們與競爭對手同時演奏的時候,他們需要一個輕柔、純淨,但是傳得遠的聲音作背景和絃。我猜你會想:三支樂隊同時在一個廣場上演奏,聽起來多混亂啊。可是聖馬可廣場很大,沒有問題。在廣場上溜達的遊客會聽見一個曲子漸漸消失,另一個曲子漸漸大聲,就好像他在調收音機的台。會讓遊客們受不了的是你演奏太多古典的東西,這些樂器演奏版的著名詠歎調。得了,這裡是聖馬可,遊客們不想聽最新的流行音樂。可是他們時不時要一些他們認得的東西,比如朱莉·安德魯斯①的老歌,或者某個著名電影的主題曲。我記得去年夏天有一次,我奔走於各個樂隊間,一個下午演奏了九遍《教父》。

  ﹛① 英國著名電影和舞臺劇演員、歌唱家。﹜

  總之就是在這樣一個春天的早晨,當我們在一大群遊客面前演出的時候,我突然看見托尼·加德納,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差不多就在我們的正前方,離我們的帳篷大概只有六米遠。廣場上總是能看見名人,我們從來不大驚小怪。只在演奏完一曲後,樂隊成員間私下小聲說幾句。看,是沃倫·比蒂①。看,是基辛格。那個女人就是在講兩個男人變臉的電影裡出現過的那個。我們對此習以為常。畢竟這裡是聖馬可廣場。可是當我發現坐在那裡的是托尼·加德納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我激動極了。

  ﹛① 美國著名演員、導演。﹜

  托尼·加德納是我母親最喜愛的歌手。在我離開家之前,在那個共產主義時代,那樣的唱片是很難弄到的,可我母親有他幾乎所有的唱片。小時候我刮壞過一張母親的珍貴收藏。我們住的公寓很擠,可像我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有時就是好動,尤其是在冬天不能出去的時候。所以我就從家裡的小沙發跳到扶手椅上這樣玩,有一次,我不小心撞到了唱片機。唱針「嗞」的一聲劃過唱片——那時還沒有CD——母親從廚房裡出來,沖我大聲嚷嚷。我很傷心,不是因為她沖我大聲嚷嚷,而是因為我知道那是托尼·加德納的唱片,我知道那張唱片對她來說多麼重要。我還知道從此以後,當加德納輕聲吟唱那些美國歌曲時,唱片就會發出「嗞嗞」的聲音。多年以後,我在華沙工作時得知了黑市唱片,我給母親買了所有的托尼·加德納的唱片,代替舊的那些,包括我刮壞的那一張。我花了三年才買齊,可我堅持不懈地買,一張張地買,每次回去看望她都帶回去一張。

  現在你知道當我認出托尼·加德納時為什麼會那麼激動了吧,就在六米以外啊。起初我不敢相信,我換一個和絃時一定慢了一拍。是托尼·加德納!我親愛的母親要是知道了會說什麼啊!為了她,為了她的回憶,我一定要去跟托尼·加德納說句話,才不管其他樂手會不會笑話我,說我像個小聽差。

  但是我當然不可能推開桌椅,朝他沖過去。我還得把演出演完。跟你說,真是痛苦極了,還有三四首歌,每一秒鐘我都以為他要起身離開了。可是他一直坐在那裡,獨自一人,盯著眼前的咖啡,攪呀攪,好像搞不清楚服務生給他端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的裝扮與一般的美國遊客一樣,淺藍色的套頭運動衫、寬鬆的灰褲子。以前唱片封面上又黑又亮的頭髮如今幾乎都白了,但還挺濃密,而且梳得整整齊齊,髮型也沒有變。我剛認出他時,他把墨鏡拿在手裡——他要是戴著墨鏡我不一定能認出來——但是後來我一邊演奏一邊盯著他,他一會兒把墨鏡戴上,一會兒拿下來,一會兒又戴上。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而且沒有認真在聽我們演奏,讓我很是失望。

  這組歌曲終於演完了。我什麼也沒有對其他人說,匆匆走出帳篷,朝托尼·加德納的桌子走去,突然想到不知如何與他攀談,心裡緊張了一下。我站在他的身後,他的第六感卻讓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我想這是出於多年來有歌迷來找他的習慣——接著我就介紹自己,告訴他我多麼崇拜他,我在他剛剛聽的那個樂隊裡,我母親是他熱情的歌迷等等,一古腦兒全都說了。他表情嚴肅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好像他是我的醫生。我不停地講,他只偶爾說一聲:「是嗎?」過了一會兒我想我該走了,轉身要離開,突然聽見他說:

  「你說你是從波蘭來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

  「都過去了。」我笑笑,聳了聳肩。「如今我們是個自由的國家了。一個民主的國家。」

  「那太好了。那就是剛剛為我們演奏的你的同仁吧。坐下。來杯咖啡?」

  我說我不想叨擾他,可是加德納先生的語氣裡有絲絲溫和的堅持。「不會,不會,坐下。你剛才說你母親喜歡我的唱片。」

  於是我就坐了下來,接著說。說我的母親、我們住的公寓、黑市上的唱片。我記不得那些唱片的名字,但我能夠描述我印象中那些唱片套子的樣子,每當我這麼做時,他就會舉起一根手指說「哦,那張是《獨一無二》。《獨一無二的托尼·加德納》」之類的。我覺得我們倆都很喜歡這個遊戲,突然我注意到加德納先生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我轉過頭去,剛好看見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

  她是那種非常優雅的美國女人,頭髮優美,衣服漂亮,身材姣好,不仔細看的話不會發現她們已經不年輕了。遠遠地看,我還以為是從光鮮的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兒呢。可是當她在加德納先生身旁坐下,把墨鏡推到額頭上去時,我發現她至少五十了,甚至不止。加德納先生對我說:「這位是我的妻子琳迪。」

  加德納太太朝我敷衍地笑了笑,問她丈夫:「這位是誰?你交了個朋友。」

  「是的,親愛的。我們聊得正歡呢,我和……抱歉,朋友,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揚,」我立刻答道。「但朋友們都叫我雅內克。」

  琳迪·加德納說:「你是說你的小名比真名長?怎麼會這樣呢?」

  「別對人家無禮,親愛的。」

  「我沒有無禮。」

  「別取笑人家的名字,親愛的。這樣才是好姑娘。」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