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八二


  他的眼睛仍然忽閃。「沒錯,老兄。他絕對不會發現,他跟另外幾個傢伙已經在酒館灌了七八瓶,足夠他們醉到下星期。一群酒鬼!」他恨恨地說。柯裡是我們中間唯一滴酒不沾的人,他絕不為了逞強而喝酒,他說他絕不讓自己長大跟爸爸一樣變成一隻酒桶。有一回戴家雙胞胎從他們老爸那兒弄來六瓶啤酒,大夥兒把柯裡狠狠訕笑了一番,因為他連一口也不喝;之後柯裡偷偷告訴我,說他怕極了喝酒。他爸爸一頭栽進酒裡,再也抬不起頭來;他大哥強姦那女孩的時候,也喝得爛醉。凸眼蛇和他那一群死黨——馬瑞爾、查理與比利——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酒不離手。他問我,如果他也跟酒沾上了邊,那麼他能放下酒瓶的幾率有多大?也許你會覺得滑稽,一個十二歲的小孩竟然憂心忡忡自己可能變成酒鬼。但對柯裡而言,這件事一點也不滑稽。柯裡經常思考這個可能性,而他之所以如此,並非毫無理由。

  「有沒有子彈?」

  「九顆——盒子裡就剩這些。他會以為是他自己用掉的,每次他喝醉時,都會亂射啤酒罐。」

  「子彈上膛了沒?」

  「沒有!老天,你以為我是誰?」

  我終於把槍接過來,真喜歡手中那種沉甸甸的感覺。我想像著自己是麥可班恩的小說《第八十七分局》中的霹靂神探卡瑞拉,在冰涼如水的夜色裡追緝惡徒或掩護搭檔;我對準一個臭氣逼人的垃圾桶,手指扣著扳機。

  「哢——砰!」

  槍在我手中跳了起來,火光從槍的末端躥向前方,我的手腕好像被震破一般,心也仿佛陡地跳至喉嚨口,不住地顫抖著。金屬制垃圾桶給射了一個大洞——這真是邪惡魔法師的傑作。

  「天啊!」我叫道。

  柯裡笑得全身抖動——不知道是真的覺得好笑,還是嚇得歇斯底里。「是你幹的!是你幹的!是戈登幹的!」他扯著喉嚨大聲叫道,「喂!戈登在城堡岩大開殺戒了!」

  「閉嘴!我們快走!」我邊叫邊扯著他的上衣。

  就在我們逃跑的同時,藍點餐館的後門猛地打開,穿著制服的女侍走了出來。「是誰?誰在這裡放炮?」

  我們飛也似的快跑著,從藥房與五金行後面穿過。我們爬過籬笆,手掌被刺得流血,終於離開了那條街。在我們逃跑的同時,我忙不迭地把槍丟給柯裡,他雖然差一點笑死,但仍接個正著,再塞回男童子軍袋裡。一旦踏上卡賓街,我們就放慢腳步,免得大熱天還在街上狂奔,讓人看了起疑。

  「老兄,你真該瞧瞧你剛才那張臉,噢,真是有趣極了,簡直好極了。」柯裡搖搖頭,拍拍大腿,又笑個前俯後仰。

  「你明知裡面有子彈,對不對?你這渾球!這下我可闖禍了,那個女服務生看見我了。」

  「狗屎!她以為是鞭炮,而且你明知道那女人是個大近視,又不肯戴眼鏡,就怕會破壞她的美——麗臉蛋。」他手插著腰,搖搖屁股,又笑了起來。

  「我不管;你這手真是低級,柯裡,真低級。」

  「好了,戈登,」他一手搭在我肩上,「我對老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裡面上了子彈,我剛剛才把槍從我爸的抽屜裡拿出來,他以前每次都會卸下子彈,上回他把槍放回去的時候,一定是醉得厲害。」

  「真的不是你裝的子彈?」

  「不是。」

  「你用你媽的名字發誓,如果說謊,就讓她下地獄。」

  「沒問題。」他劃了十字,又吐了口水,一臉虔誠與懊悔,與聖詩班的男孩並無二致。但等我們走到樹屋下的空地,看見魏恩、泰迪坐在鋪蓋卷上等我們時,他又開始大笑。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待大夥笑過之後,泰迪便問柯裡,帶手槍到底有什麼用處。

  「沒用,」柯裡說,「不過我們可能會碰上大熊之類的東西,而且夜晚在樹林裡,總是有點毛骨悚然。」

  每個人聽了都點點頭。柯裡是我們這一夥中最大、也最厲害的角色,因此即使說了這類孬種的話,也不會怎麼樣。要是換了泰迪,別說明講,就是暗示自己怕黑,也會被我們聲討得灰頭土臉。

  「帳篷搭起來沒?」泰迪問魏恩。

  「嗯。我還在裡面放了兩隻打開的手電筒,天黑下來的時候,別人會以為我們還待在裡面。」

  「聰明!」我說著拍拍魏恩的背,他能想得這麼周到還真是不容易。他笑了笑,漲紅了臉。

  「那我們走吧,」泰迪說,「快走,都快十二點了!」

  柯裡站了起來,我們都圍在他身邊。

  「我們穿過畢家的地,再從家具工廠後面過去,」他說道,「然後我們再經過垃圾場,順著鐵軌走,過了橋就走到赫婁了。」

  「你想那樣會走多遠?」泰迪問。

  柯裡聳聳肩。「赫婁地方很大,我們起碼要走二十英里。戈登,你認為呢?」

  「對,也許還會到三十英里。」

  「即使是三十英里,我們走到明天下午應該也到了,只要沒有人退縮的話。」

  「這裡沒有人是孬種。」泰迪立刻說。

  大家都互望了片刻。

  「喵。」魏恩叫了一聲,大夥都笑了。

  「走吧,各位。」柯裡說著,背起他的男童子軍袋。

  我們一起走出空地,柯裡領頭走在最前面。

  §10

  我們穿過畢家土地,又費勁攀上通往鐵道的堤防時,大家都已經脫掉上衣,把衣服綁在腰際,汗水仍然不停歇地流著。我們從堤防最高處往下面的鐵軌望,那兒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無論年紀多大,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刻。我是唯一戴了手錶的人——一隻廉價的天美時表,是我前一年賣克羅佛牌藥膏獲得的獎品;長短針齊指著正午,炙熱的陽光打在眼前一片乾涸無蔭的土地上,真讓人覺得陽光就要透進腦殼、炒熱你的腦漿似的。

  城堡岩在我們的後方,整個小鎮綿延在長長的山丘上。再往城堡河下游走,就可以看見羊毛工廠的煙囪一根根朝空中噴著黑煙,朝水中排放廢物。家具工廠在我們左邊,正前方即是鐵軌,在陽光下亮晃晃地閃爍著。鐵道與城堡河平行,城堡河在我們左邊,右邊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灌木林(今天那裡有條摩托車道,每個星期天下午兩點鐘都有賽車活動);地平線上聳立著一座廢置不用的舊水塔,不但腐朽不堪,而且有幾分嚇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