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八〇


  浴室裡響起一陣馬桶沖水聲,是維琴在裡面,不曉得珍有沒有留下什麼頭髮、唇膏或髮夾。

  「你應該跟我們一塊去看你彼得叔跟安嬸嬸。」他爸說道,兩三口就把熱狗解決了。「艾德,你在家裡越來越像陌生人了,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到底我還在供你吃住。」

  「供我吃住,沒錯。」奇哥說。

  山姆迅速望了他一眼,初則感覺受傷,繼而氣憤。等他開口說話,奇哥看見他滿嘴牙齒上還沾著熱狗的黃色芥末,不禁覺得反胃。「你那張狗嘴,你那張該死的狗嘴。小鬼,你還沒長大呢!」

  奇哥剝了一片麵包,塗上番茄醬,聳聳肩說道:「反正我再過三個月就要走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準備把強尼的車修好,然後開車到加州去找工作。」

  「哦?很好。」他爸是個大塊頭,塊頭大得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但奇哥覺得自從他娶了維琴之後,好像變得越來越小,強尼死了之後,他又縮小了一些。他仿佛聽見自己對珍說:「我哥哥可能有,我沒有。」耳邊又聽到「彈你的嘀咯裡都吉他吧」的歌聲。「那輛車子別說是開到加州,就是城堡岩也到不了。」

  「你不相信?操!我們等著瞧!」

  他父親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將一直拿在手上的熱狗朝他甩過來,正好砸在奇哥胸前,濺得他衣服、椅子上都是芥末。

  「再說那個字,我就把你鼻子打斷。臭小子!」

  奇哥撿起熱狗瞧著。紅通通的廉價熱狗,塗滿了法國芥末。他將熱狗朝他爸丟回去;山姆站了起來,臉孔漲紅得像舊磚塊一般,額頭上青筋暴出,他的大腿碰到身旁的託盤,託盤翻落地面。比利站在廚房門口注視他們,他手裡拿著一個裝滿熱狗與豌豆的碟子,此時碟子斜向一邊,豆汁也流到地上;比利的雙眼睜得老大,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辛辛苦苦把他們養大,他們卻朝你吐口水,」他父親聲音濁重地說道,「唉!這就是養兒育女的下場。」他在椅子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出吃了一半的熱狗,然後像握住命根子似的把熱狗緊緊握在手裡。他竟然張嘴吃了起來……同時奇哥看見他開始流淚。「唉!這就是養兒育女的下場。」

  「你幹嘛一定要娶她?」他冷不防脫口而出,好不容易才把下一句話吞回去:要是你沒娶她的話,強尼可能還活著。

  「不幹你屁事!」山姆噙著淚吼道,「那是我的事!」

  「哦?」奇哥也吼回去,「是嗎?我卻得跟她住在一個屋子裡!我跟比利就一定得跟她住在一起!眼睜睜地看她折磨你!而你根本不知道——」

  「什麼?」他父親說道,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還留在他手裡的一小截熱狗,活像一根帶血的骨頭。「我不知道什麼?」

  「你簡直瞎了眼,什麼都不知道。」他說,被自己幾乎脫口而出的話給嚇壞了。

  「你最好給我閉嘴,」他爸說,「否則,奇哥,我就把你打死。」他爸只有在盛怒之下,才會叫他奇哥。

  奇哥轉過身,發現維琴站在房間的另一邊,正一絲不苟地拉拉裙子,一雙大而冷靜的棕色眼睛盯著他。她的眼睛非常美麗,其他部分倒沒有這麼美、這麼永保清新,但那一雙眼睛的魅力仍可以持續好幾年;奇哥想到這裡,又不禁覺得怒火中燒,耳邊又響起「所以克萊,他死後我們鞭打他,就這樣,吊在棚子裡」的歌聲。

  「她這樣欺負你,你卻這麼沒種,一點辦法也沒有!」

  比利終於受不了這些吆喝——他害怕地大聲哀號著,丟下手裡一盤熱狗與豌豆,雙手掩面痛哭,豆汁灑在他的鞋子與地毯上。

  山姆朝前跨一步,但看到奇哥無禮地作勢朝他招手時,又停下來。奇哥的動作仿佛是說:來呀,你過來嘛!來好好打一架,我已經等太久了。他們像雕像一般紋絲不動地站著,一直到維琴開口說話——她的聲音低沉,冷靜得一如她的棕色眼睛。

  「艾德,你是不是曾經帶女孩到你房間?你該知道你爸跟我對這種事的態度。」之後她好像突然想到地說,「她忘下一條手帕。」

  他惡狠狠地盯著她;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感覺,卑鄙、乘人不備暗箭傷人的婊子!

  如果你想傷害我,請便,那一雙棕色眼睛說道。他死前發生了什麼事你知我知;不過,奇哥,那是你唯一能傷害我的方法,是不是?而且只有你爸相信你才算數。但如果你爸相信了你的話,那麼他也沒法活下去了。

  他父親逮住這個反攻的機會大做文章。「你這混賬東西!是不是帶女孩到家裡亂搞?」

  「山姆,請你說話乾淨點。」維琴平靜地說道。

  「你是不是就為了這個,才不跟我們一起去?這樣你才好——才好——」

  「你說啊!」奇哥哭道,「別讓她堵了你的嘴!說啊!想說什麼,你就說啊!」

  「你給我滾!」他悶悶地說道,「在你跟你媽和我道歉之前,休想回來!」

  「你敢!」他吼道,「你敢說那婊子是我媽!我會殺了你!」

  「哥,不要再說了!」比利尖聲叫道,聲音是模糊不清的,他的兩手仍然蒙在臉上。「不要吼爸爸!請你不要吼爸爸!」

  維琴仍然定定地站在門口,一雙冷靜的眼睛也仍然盯著奇哥。

  山姆步履不穩地朝後退一步。膝蓋窩撞著搖椅的邊緣,他重重地坐了下去,用毛茸茸的手臂擋住臉。「艾德,每次你嘴裡吐出這樣的字眼時,我連看都不願看你一眼。你讓我覺得好難受!」

  「讓你難受的是她!你幹嘛不願意承認?」

  他沒有回答,也不看奇哥,一手又胡亂抓了一個熱狗麵包,摸索著芥末醬。比利繼續哭著,混合著電視傳來的歌聲:「我的馬很老,但馬車跑得並不慢。」

  「山姆,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維琴溫柔地說道,「在他這個年紀,還真難為他了,成長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又狠狠擊中他的要害,這下可真大勢已去。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開門的時候,他回頭望瞭望維琴,開口叫了她的名字,當時她正冷靜地注視著他。

  「艾德,什麼事?」

  「床單弄髒了,」他頓了頓又說,「我破了她的身。」

  他覺得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什麼,不過也許只是他的幻覺罷了。「艾德,請你走吧。你把比利嚇著了。」

  他走了。別克車一直無法發動,就在他準備放棄改在雨中步行的時候,引擎終於發動了。他點燃一根香煙,倒車上14號公路,正打算加速前進時,車子又開始抖動,引擎燈痛苦地眨了兩下,車子就停下來了。最後他總算上路了,車子搖搖晃晃地朝蓋茨瀑布駛去。

  他還看了強尼的道奇車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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