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六二


  「沒有。」登克爾先生和順地說道。

  「坐吧!愛瑪,你把登克爾先生的椅子拿過來,他反正現在不用。莫裡斯,你別吃冰淇淋了,好像小嬰兒一樣,滴得到處都是。你放心,我們很快就會幫你站起來。我來喂你,嘴張大點,小心,好,吃下去了!……不,什麼話都不必說,媽媽知道怎麼做最好。愛瑪,你看看他,幾乎所有的頭髮都掉光了,也難怪,想到可能一輩子都不能走路了。老天可憐我們。我早就告訴他,那梯子搖搖晃晃的。我說:『莫裡斯,快下來,免得——』」

  她喂他吃冰淇淋,然後坐著囉嗦了一小時,等到她在愛瑪的扶持下拄著拐杖蹣跚離去時,莫裡斯早已筋疲力盡,最後終於沉沉睡去,臨睡前腦子裡還想著燉羊肉和那些年來聽過的各種聲音。今天還真是忙碌的一天哪!

  他在清晨三四點之間醒來時,差一點尖叫起來。

  現在他知道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哪裡和在什麼時候見過對床的那個人,只是他當時不姓登克爾。

  他是從極恐怖的噩夢中驚醒的,關於他一生的噩夢。有人給了他和莉迪婭一個猴掌,他們許的願望是有錢,突然一個穿著希特勒少年團制服的送電報男孩站在他們房中,遞給他一封電報,上面寫著:「很遺憾通知閣下你們的兩個女兒業已死在巴汀集中營司令官的信會告訴你所有事情不漏掉任何細節隨信致上一百元支票一張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莉迪婭號啕大哭起來,雖然她從來沒見過莫裡斯的女兒,她高舉著猴掌,希望她們能復活。房間暗了下來,外面突然響起緩慢沉重的腳步聲。

  莫裡斯跪在黑暗中,雙手掩面,四周突然彌漫著瓦斯、煙霧和死亡的氣息。他在尋找猴掌,還剩下一個願望。如果他能找到猴掌,他會希望這恐怖的夢境消失不見,就不必看到女兒瘦得像稻草人的身影,兩眼深陷,皮包骨的手臂上烙印著集中營的編號。

  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在噩夢中,他發狂似地找著猴掌,但遍尋無著。他找了好久,好久。身後的門突然被踢開了。不,他心想,我不能看,我要閉上眼睛,我要把她們的身影從腦子裡整個拔除,我不能看。

  但他不得不看,在夢境中,仿佛有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他的頭,把他的頭扭過去看。

  站在門口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登克爾,年輕的登克爾、穿著納粹党衛軍制服的登克爾,帽子帥氣地歪在一邊,制服上的銅扣發出森冷的光芒,靴子光可鑒人。

  他手中捧著一鍋熱騰騰的燉羊肉。

  夢中的登克爾陰森森地笑著說:「你一定要坐下來,把所有事情告訴我們——就好像朋友和朋友一樣坦白交心,嗯?我們聽說有人藏了金子,有人囤積煙草,還有兩天前史奈保根本不是食物中毒,而是有人在他杯裡下藥。你最好別裝蒜,以為我們查不出來,你知道所有的事情,詳詳細細說出來吧!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在黑暗中,聞著燉羊肉的香味,他全都招了。原本已變成石頭的胃,如今又變回貪婪的餓虎。話語無助地從他口中溜了出來,一連串無意義的囈語真真假假全都混在一起。

  布羅定把他媽媽的結婚戒指貼在陰囊下面!

  (「你一定要坐下來」)

  拉思洛和賀曼討論過突襲第三號守衛塔!

  (「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們!」)

  蕾秋·坦能波的先生有煙草,他把一些煙給了那個綽號叫「吃鼻屎的傢伙」的警衛,因為他老是挖鼻孔,然後又把手指放進嘴巴裡。坦能波,把一些煙給了那吃鼻屎的傢伙,這樣他才不會拿走他太太的珍珠耳環!

  (「這些話沒有意義完全沒有意義你把兩個不同的事情混起來了不過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寧可你把兩個事情混在一起也不要遺漏任何細節你不能遺漏任何事情!」)

  還有一個人,每次點名時都幫他死去的兒子應答,好拿到兩份口糧!

  (「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可以認出他來我可以指給你們看他是哪個人我可以我可以我

  (「把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訴我們。」)

  我會我會我會我會我會我

  當他恢復意識時,一聲尖叫火熱地卡在他的喉嚨中。

  他全身無法克制地抖個不停,他看著對面床上熟睡的身影,發現自己特別注意他那皺紋滿布的癟嘴。一隻沒有牙的老老虎,一頭邪惡乖張的老象(一根象牙已經掉了,另一根則爛掉松脫了),一個年歲已大的老怪物。

  「天哪!」莫裡斯喃喃道,聲音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眼淚從兩頰流向耳朵。「天哪!這個殺我妻女的人,正跟我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天哪!此時此刻,他正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

  眼淚撲簌簌滾下來,是憤怒、驚駭、滾燙的熱淚。

  他發抖等著天亮,但天卻遲遲不亮。

  §21

  第二天是星期一,托德六點便起來,心不在焉地攪動著面前的炒蛋,他父親下樓時,還穿著繡了名字縮寫的浴袍和拖鞋。

  「早啊!」他對托德說,經過他身邊,到冰箱去拿橘子汁。

  托德正埋首於推理小說中,頭也不抬地答應著。他運氣很好,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在帕薩迪納的一處地方幫忙做造園工程。原本即使爸媽願意暑假借車給他開(不過他們都不願意),他每天仍需要在路上花很長的時間,但是他父親正好在那附近的工地工作,願意每天在上班途中先送托德到公車站,然後在下班後繞到公車站接他一起回家。托德其實對這樣的安排不覺得太興奮,他不喜歡下班後還要和老爸一起坐車回家,更討厭一大早和老爸一起上班。每天一大早是他覺得最赤裸裸的時刻,他的本來面目和他可能變成的那個人之間那堵牆似乎越來越薄,尤其在晚上做過噩夢之後更糟糕。但即使整夜熟睡無夢,還是不好。有一天早上,他突然驚恐地警覺到,他在認真地考慮伸手越過父親的公事包,抓住這輛保時捷的方向盤,沖上快車道,在早晨繁忙的交通中來場大毀滅。

  「你還要蛋嗎,塔弟?」

  「不要了,爸。」狄克喜歡吃煎蛋。怎麼有人有法子忍受煎蛋,在鍋裡煎個兩分鐘,翻過來稍微煎一下就拿起來。最後盛在盤子上的蛋看起來像個巨大的、有白內障的死眼睛,當你用叉子戳蛋黃時,那大眼睛還會流出橘黃色的血。

  他把炒蛋推開,幾乎動都沒動。

  外面,送報生把報紙丟在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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