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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十分鐘後,他穿著全套党衛軍制服。帽子有點歪,肩膀下垂,但納粹徽章依然顯眼。儘管他駝著背,腳有一點內八字,但是在托德眼中,杜山德仍然呈現出一種黑暗的尊嚴,是原先在他身上看不到的。托德感到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杜山德表現出他應有的樣子,雖然老了點,而且像只戰敗的公雞,不過總算再度穿上制服。他不再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老舊黑白電視上播的綜藝節目度過餘生,而是古特·杜山德,巴汀的血腥魔王。

  至於杜山德,他覺得很噁心、不舒服……但也暗自松了一口氣,他有點鄙視這種感覺,因為這正顯示男孩在心理上掌控了他,他是這個男孩的囚徒,每當他發現自己再一次忍受了屈辱時,每當他像這樣感到些微的輕鬆感,男孩的力量就更高漲了些。不過他仍然覺得松了口氣。這是件贗品,褲口該釘扣子的地方卻縫上拉鍊,軍銜弄錯了,手工很差,靴子也是廉價的仿造品。這只不過是件冒牌貨的制服,並不會殺了他的,不,它——

  「把帽子戴好!」托德大叫。

  杜山德茫然地看著他,愣住了。

  「把帽子戴好!士兵!」

  杜山德聞言,扶正他的帽子,下意識地做出當年屬下尉官的動作——而錯得悲哀的是:這件制服正好是尉官的制服。

  「立正!」

  他照做,兩腳一併,發出清脆的喀答一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正確動作,仿佛在他卸下浴袍的同時,也抖落了這多年的歲月。

  「敬禮!」

  他啪的一聲敬禮,有那麼一刹那,托德嚇住了,他是真的害怕。他覺得自己像魔法師的學徒,用法術把掃帚舞動起來,卻沒本事把它停住。那個貧苦而斯文的老人家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真正的杜山德。

  然後權力感又取代了他的恐懼。

  「向後轉!」

  杜山德利落地轉身,忘了波旁威士忌,也忘了過去四個月來的折磨。面對著滿是油污的爐子時,他聽見自己兩腳併攏的喀答聲,眼前仿佛見到當初在軍校受訓時,軍人一列列踏步走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

  「向後轉!」

  他又轉過來,這次的動作沒像上次那麼準確,有點失去平衡。以前這樣不夠利落的動作要記十次缺點,肚子還得挨上一記悶棍,打得他又痛又辣。他在心裡竊笑,這男孩不懂的花招還多著呢。是真的。

  「前進!」托德叫著,他的目光灼熱發亮。

  他肩膀力氣消退,向前傾了一下,「不,」他說,「拜託——」

  「前進!前進!前進!我說!」

  杜山德開始在退了色的廚房地板上踢起正步,他向右轉以避免撞上桌子,快走到牆邊時又再右轉,他微微抬起頭來,表情木然,兩腿大力踢起又落地,震得水槽上櫥櫃裡的廉價瓷器嘎嘎作響,他的雙手微幅擺動。

  托德又想起魔法師的掃帚,他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突然想到,自己並不希望杜山德津津有味地穿著制服踢正步,也並不真那麼想要杜山德扮得真實而道地,原本只想出他洋相。然而儘管這個人上了年紀,置身在簡陋的廚房中,他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可笑,而是叫人害怕。對托德而言,他第一次覺得戰壕和火葬場中堆積如山的屍首是活生生的現實。照片上捲曲糾纏的斷臂殘肢,還有在德國冷冷春雨下泛著魚肚白的屍體,不再是恐怖電影中的畫面——不再是拿百貨公司的人像模型假造的屍體,戲一拍完,就會被道具管理員運走——而是事實,令人費解的、驚人而邪惡的事實。也就在這一刻,他似乎聞到一絲屍體肢解的煙味。

  恐懼湧上他的心頭。

  「停!」他叫道。

  杜山德繼續踢正步,他的目光空洞而遙遠,頭抬得更高了,拉緊了已是皮包骨的瘦脖子,下巴抬高,顯得頗為高傲,削尖的鼻子猥褻地向前突出。

  托德腋下冒汗,「停!」他叫道。

  杜山德停下來,右腳在前,左腳跟上後,緊貼著右腳頓足放下。起先,他的臉上仍然保持著機械化的木然表情,過了一會兒,臉上出現了困惑的神情,困惑之後則是挫敗,然後是完全泄了氣。

  托德暗自松了一口氣,在那一刻,他對自己十分生氣,到底誰才是這裡的主子?然後他又恢復了自信,我才是這裡的主子,他最好別忘了這一點。

  他開始再次微笑,「很好,再做一點小小的練習,我想你會表現得更好。」

  杜山德無言地站著,喘息,頭垂著。

  「你現在可以把衣服脫下來了。」托德大方地說道,而且忍不住懷疑,自己以後是否還會想讓杜山德再穿上這身制服。有那麼短短的刹那間——

  §7

  一九七五年一月。

  下課鐘響後,托德獨自離開學校,騎著腳踏車,一路騎向公園,找到一個沒有人坐的椅子,把腳踏車停在一邊,從屁股後面的口袋拿出成績單來。他看了四周,確定沒有認識的人,只有兩個高中生在水池邊卿卿我我,還有兩個酒鬼在附近遊蕩,一瓶酒輪流喝。他罵道:該死的髒酒鬼,然而真正使他懊惱的不是酒鬼。他打開成績單。

  英文:C。美國歷史:C。地球科學:D。社會:B。初級法文:F。初等代數:F。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成績單,他知道成績不會有多好,但沒料到會這麼糟。

  他內心突然有個聲音說道:也許這樣最好,也許你是故意這麼做的,因為你想結束這件事情,必須在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之前,把它結束掉。

  他連忙把內心的想法拋到一邊。不會發生什麼壞事的,杜山德在他的掌控之中,完全在他的掌控中。老人以為托德的朋友握有一封信,但他不知道是哪個朋友。如果托德發生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那封信便會落到警方手中。他曾懷疑杜山德可能會試一試,但他太老了,已經跑不動了。

  「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該死。」托德小聲道,然後用力打自己的大腿,直到肌肉都打起結來。自言自語是個壞習慣,瘋子才會經常自言自語,他染上這壞習慣已經六個多星期了,而且似乎無法自拔。因為他一直喃喃自語,曾經有幾個人以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其中還有兩人是老師。那個混賬的艾佛森還曾經直接走過來問他是不是發神經,他差一點、差一點點就揮拳封住那娘娘腔的嘴。但是,吵架、打架都不是好事,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自言自語也不好,但是——

  「做的夢也很糟糕。」他小聲地說。這次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自言自語。

  最近的夢更糟。他在夢中總是穿著制服,雖然是不同的制服,有時候是紙做的制服,他站在數百個憔悴的人中間,在排著隊,空氣中有股燃燒的味道,還有推土機的轟隆聲。然後杜山德走過來,指這個、叫那個。他們都站出列來,其他人則繼續向火葬場前進,有的人掙扎反抗,但大多數都營養不良、筋疲力盡,根本無力反抗。杜山德站在托德面前,他們四目相交,定定地注視了好一會,然後杜山德用一把褪色的傘指著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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