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三六


  「把這個人帶去實驗室。」夢中的杜山德說。他的嘴唇翻起,露出假牙。「把這個美國男孩帶走。」

  在另一個夢中,他穿著黑衫制服,靴子閃閃發亮、光可鑒人,徽章和皮帶也閃耀發光,但他是站在聖土多奈多大道上,每個人都在看他。他們開始指指點點,有人大笑起來,其他人甚為震驚、生氣或作嘔。在這個夢中,一輛老舊的車子戛然停在他面前,杜山德從車上看著他,而那個杜山德看起來仿佛有兩百歲,幾乎像木乃伊一樣,皮膚蠟黃起皺。

  「我認識你!」夢中的杜山德厲聲叫道。他看著那些旁觀者,然後再看著托德。「你是巴汀的負責人。看!大家看!這是巴汀的血腥魔王,希姆萊的『效率專家』!我要譴責你這劊子手!屠夫!你殺害無辜的小生命!我要譴責你!」

  在另一個夢中,他穿著條紋的囚衣,兩個守衛領他到兩面石牆之間的走道上,那兩個守衛的樣子很像他的父母,兩人手臂上都套著黃色的臂章,上面都有「大衛之星」的標記。牧師走在他們後面,口中念著《聖經》中的《申命記》。托德回過頭去看,發現那個牧師是杜山德,他穿著党衛軍的制服。

  推開石牆盡頭的雙重門,裡面是個八角形、有玻璃牆的房間,中間放置一個絞架。玻璃牆後面站著一排排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都光著身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每個人的手臂上都有一個藍色號碼。

  「沒事的,」托德自言自語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兩個高中生望了他一眼,托德惡狠狠地瞪回去,他們不敢說什麼,最後,他們把目光轉往別處去。那男孩在偷笑嗎?

  托德站起來,把成績單塞進屁股後面的口袋中,跨上腳踏車,朝著一家藥房騎過去。他在藥房買了一瓶清除墨水的修正液,還有一枝藍色的細簽字筆,然後又回到公園,高中生已經走了,不過酒鬼還在那兒,他把英文分數改成B,美國歷史改成A,地球科學改成B,法文改成C,代數改成B。至於社會,他乾脆塗掉重寫,所以整張成績單看起來很一致。

  「沒關係,」他對自己小聲道,「這樣一定能騙過他們。」

  一個深夜裡,大約是清晨兩點左右,杜山德從夢中驚醒,他喘息著、呻吟著,感覺自己快窒息了,害怕得已經麻痹,好像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心臟病發。他在黑暗中努力想抓住床頭櫃上的檯燈,想把燈點亮,但差點把床頭櫃打翻了。

  他想,我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自己的臥房中,這兒是加州、是聖土多奈多,這兒是美國。看,窗戶上仍然掛著原本的棕色窗簾,書架上仍舊擺著從舊書攤買來的廉價書,同樣的灰地毯,同樣的藍色壁紙,心臟病沒有發作,也沒有叢林,沒有窺探的眼睛。

  但是他心底仍然湧起一陣陣恐懼,心怦怦地急速跳動著,他又做了那個夢。他知道,只要這男孩繼續下去,噩夢遲早會重現。這個該死的男孩,他想那男孩所謂的信只是在唬人罷了,一定是他從電視上的偵探影片中學來的把戲,他怎麼可能會有如此守信的朋友,不會把信打開來看。不可能會有這麼一個朋友,如果他能確定——

  他的手緊緊握著,青筋暴露,然後又緩緩張開。

  他從桌上的香煙盒中拿出一根煙來點燃,用床柱劃火柴。鬧鐘指著兩點四十一分,今晚他是休想再睡了,他抽著煙,然後猛咳著,除非下樓去喝個兩三杯,否則他鐵定是睡不著了。但過去六周來,他已經喝太多了。他不再年輕,不能再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不比那時候,一九三九年,他已經當上軍官,正好在柏林休假,那時空氣中充滿勝利的氣息,到處都聽得到元首的聲音,看見他炯炯發亮、威嚴十足的眼睛——

  那男孩……該死的男孩——

  「誠實點。」他大聲說,聲音回蕩在安靜的屋子裡,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他並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但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自言自語,他記得在巴汀最後幾周偶爾也會自言自語。那時耳邊不斷傳來壞消息,東邊俄國人的腳步一天天迫近,一小時一小時迫近,會自言自語是很自然的事。他當時壓力很大,處在緊張狀態的人都會舉止怪異,許多人會把手伸進褲袋裡罩著自己的下體、咬指甲、磨牙、拍打大腿,敲打出紛亂的節拍,而自己還渾然不覺,而他則常常自言自語。但現在——

  「你又有壓力了。」他大聲說,他知道自己這次說的是德語。他已經有好多年不說德語了,但現在德語聽起來似乎令人感到溫暖舒適,能令他平靜下來,是既甜美又黑暗的。

  「是的,你又感到壓力了,全是因為那個男孩,但你最好對自己坦白點,用不著一大早便撒謊,你並不全然後悔說出這些事,最初你怕這個男孩不能守密或不會守密,他會告訴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又會告訴其他朋友。但如果他已經保密這麼久,就會繼續保密下去,如果我被帶走,他也就沒故事好聽了,這不是他對我的要求嗎?我想也是。」

  他沉默了,但內心思潮起伏,他一直是孤獨的——沒有人瞭解他有多麼孤獨,他曾有好幾次認真想過自殺的事,他是個拙劣的隱士,平日唯一聽到的聲音是收音機的聲音,唯一會來探訪他的是一片髒玻璃——電視機——後面的人。他是個老人,儘管怕死,但更怕做個孤獨的老人。

  他的膀胱經常跟他開玩笑,有時候想上廁所,往衛生間走了還不到一半,褲子便已經濕了。一下起雨來,他的四肢就開始微微抽痛,然後是劇痛。有好幾天,他從早到晚都在吃治療關節炎的藥,但仍只能稍稍減輕痛苦。有時候只是從書架拿本書或轉轉電視頻道,就會引起一陣陣疼痛。他的眼力也不行,有時會撞翻東西,撞到自己的頭,他終日活在恐懼中,生怕自己哪天跌斷了骨頭,連爬到電話機那兒的力氣都沒有,也怕到了醫院、看到醫生後,醫生卻在追查病歷時發現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繼而發現了他的過去。

  這男孩緩和了這些事。當男孩在這裡時,他可以回想以前的日子,那段時間的記憶特別清楚,他可以如數家珍地道出無數的名字和事情,甚至事情發生當天的天氣。他還記得上等兵亨瑞得,他是機關槍手,眉心長了一顆瘤,大家都叫他三眼。他還記得凱索,他有張女朋友的裸照,躺在沙發上,手放在頭後面,凱索還收錢讓其他人看她的照片。他記得那些醫生和他們實驗的名字——疼痛忍耐點測試、即將死亡者的腦波、生理遲緩、不同輻射產生的效果,幾十個、上百個這類的實驗。

  他想,在對那男孩訴說往事時,就好像所有的老人一樣,但他比大多數的老人都幸運一些,他們的聽眾往往沒有耐性、興趣缺乏或態度無禮,而他的聽眾卻是聚精會神、興致盎然。

  那麼,偶爾做做噩夢,代價會太高嗎?

  他把煙按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然後把腿伸到地板上。他想:他和那男孩一樣討人厭,他們互相喂飽……也吞食對方。他們午後在廚房裡分享豐富黑暗的食物,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吃不消,那麼,男孩怎麼會吃得消呢?那男孩睡得好嗎?大概不怎麼好。他覺得男孩最近顯得很蒼白,比第一次闖入杜山德生活時瘦得多。

  他打開衣櫃,把掛在櫃中的衣架推往一邊,將手伸進暗處,拿出那件冒牌制服來,那件制服吊在他手上有如禿鷹的皮一樣,他用另一隻手碰觸了它一下。再碰了一下……然後撫摸制服。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衣服穿上,慢慢穿著,一直等到完全穿戴整齊,扣子扣好,皮帶系好,拉鍊也拉好,才照照鏡子。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點點頭。

  他走回床邊躺下來,又抽起另一根煙,當他抽完後竟然有了睡意,他關掉檯燈,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有了睡意,但他在五分鐘後便睡著了,而且這次睡著後,沒有再作夢。

  §8

  一九七五年二月。

  吃過晚飯後,狄克拿出一瓶白蘭地來,杜山德私下認為這瓶酒很糟糕,但他表面上笑得很開心,而且大大讚美了這酒一番。狄克太太給男孩一杯巧克力麥芽奶,男孩在晚餐桌上顯得出奇安靜。不安?沒錯,他似乎很不安。

  杜山德一到托德家,便讓狄克和蒙妮卡大為喜歡。男孩已經告訴他們,登克爾先生的眼力很差,所以才需要他去念書給他聽(杜山德心想:要是這樣,可憐的登克爾先生需要的是一條導盲犬呢)。杜山德很小心地記住這點,以免露了馬腳。

  他穿上最好的西裝,雖然晚上濕氣很重,他的關節炎卻沒怎麼發作,那男孩為了某種荒謬的原因,要他把傘留在家裡,但他還是堅持帶來。不過,不管好酒壞酒,他倒是度過了一個愉快而興奮的晚上,因為他已經有九年沒出去吃過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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