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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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想過這問題,她笑了起來,說我有張誠實的臉。她心情不錯地談到自己。她說,她刻意避開格林威治村,因為如果住在那裡,她一定會整天耗在酒吧與咖啡館,根本不會作畫。「窩在這裡比較好,可以遠離那些冒牌貨和半吊子。我在這裡可以做想做的事,不會有人嘲笑。你不會嘲諷人吧?」 我聳聳肩,儘量不去注意褲子與手上如沙礫般的灰塵。「我猜想每個人都會嘲諷一些事,你不就在嘲笑那些冒牌貨和半吊子嗎?」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最好回自己的住處去。她把一堆書從窗邊推開,我攀上報紙堆與裝著空啤酒瓶的紙袋。她歎口氣說:「我哪天應該去把這些東西賣掉。」 我爬上窗臺,然後登上防火梯,打開我的窗戶,再回來搬我的雜貨,但還來不及說謝謝和再見,她已緊跟在我後面爬上防火梯。「讓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從來沒去過那裡。你搬進來之前,住在裡面那對瘦小的老瓦格納姊妹,甚至連見面都不跟我打招呼。」她跟著我爬進窗戶,然後坐在窗沿。 「進來吧,」我把雜貨放在桌上後說,「我沒有啤酒,但可以為你煮杯咖啡。」但她從我旁邊望過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天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乾淨的地方。誰想得到一個大男人獨居的地方竟然能保持得這麼有條理!」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是因為我剛搬進來,而且搬來時就已經那麼乾淨,我有種強迫性衝動,覺得必須加以維持。現在,只要有什麼東西不在定位上,我就會覺得不舒服。」 她從窗臺上下來,開始探索我的住處。「嘿,」她突然說,「你喜歡跳舞嗎?你知道……」她伸出雙臂,哼著某種拉丁節拍,並做了個複雜的舞步。「如果你說你會跳舞,我肯定開心極了!」 「只會狐步,而且不是太好。」我說 她聳聳肩。「我是個舞迷,但所有我認識而且喜歡的人當中,幾乎沒有一個舞跳得好的。我必須經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市區的星塵舞廳去跳舞。多數在那裡混的都有點詭異,但他們就是會跳舞。」 她看看四周後歎了口氣。「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不喜歡一個地方這麼要命地整齊。身為藝術家……我在乎的是線條。所有會形成像方框,或者棺材的直線,不論在牆上、地板上或在角落裡,都會讓我神經緊張。唯一能讓我擺脫這些框框的方法,是喝點東西。這樣一來,這些線條就會開始起伏,變成波浪狀,我也會覺得整個世界變得比較美好。如果所有東西都是直線,像這樣井井有條,我一定會生病。哇!如果我住在這裡,我一定得整天醉茫茫的才行。」 突然,她轉身面對我。「嘿,你能先借我五塊錢到二十號再還你嗎?我的贍養費支票那天才會寄到,我通常不缺錢,但上星期我有點麻煩。」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開始尖叫,並走向角落的鋼琴。「我以前常彈鋼琴,我有幾次聽到你在玩鋼琴,當時就想這傢伙真有兩下子。也因為如此,在見到你之前,我就想認識你。天知道我已經多久沒碰過鋼琴了。」我進廚房煮咖啡時,她已經在鋼琴上玩了起來。 「隨時歡迎你來練習。」我說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自己的地方那麼大方,但她似乎有某種特別之處,讓人無法不對她全然慷慨。「我還沒準備讓大門洞開,但窗戶不會上鎖,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從防火梯爬進來。你的咖啡要加奶精和糖嗎?」 她沒有回答,我回頭看臥室,但她不在那裡。我正要走向窗戶時,她的聲音從阿爾吉儂的房間傳出。 「嘿,這是什麼?」她正在仔細端詳我建造的三度空間塑料迷宮。她研究了一陣子,然後發出另一聲長長的尖叫。「現代雕塑!全部都是方框和直線!」 「這是一種特殊的迷宮,」我解釋說,「是為阿爾吉儂建造的複雜學習器材。」 她興奮地圍著迷宮繞圈子。「現代藝術博物館的人一定會瘋掉的。」 「這不是雕塑。」我繼續強調。我打開阿爾吉儂的籠門與迷宮相連之處,讓它走到迷宮的開端。 「我的天哪!」她輕聲說,「具有生命元素的雕塑,查理,這是自從波普藝術以來最偉大的東西。」 我想要解釋,但她一直強調這個生命元素會創造雕塑歷史。我一直到在她狂野的眼神中讀到笑意後,才搞清楚她是在嘲弄我。「這是可以自我存續的藝術,」她繼續說,「給藝術愛好者的創造經驗。你應該弄來另一隻老鼠,等它們有了孩子,你就可以隨時留下一隻來複製生命元素。你的藝術作品已經達到不朽境界,所有追求時尚的人都會爭相購買複製品作為話題來源。你準備給它取什麼名字?」 「好啦,」我歎口氣,「我投降……」 「不,」她樂得哼了一聲,然後敲敲阿爾吉儂一路找到終點站的塑料圓頂。「我投降是已經用濫的老套說詞,就叫它『生命只是一盒迷宮』,你覺得如何?」 「你瘋了!」我說。 「當然!」她轉過身子,並對我行屈膝禮。「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 這時候,咖啡已經煮開了。 咖啡喝到一半時,她驚呼一聲,說她得溜了,因為半小時前跟人約在一個藝廊見面。 「你需要些錢。」我說。 她伸進我打開一半的皮夾,抽出一張五元鈔票。「下星期支票到的時候還你,」她說,「萬分感謝。」她把鈔票折好收起來,對阿爾吉儂吹了個飛吻。我還來不及說話,她已一溜煙爬出窗戶,登上防火梯,轉眼不見人影。我呆呆站在那裡看著她消失。 真是迷人的傢伙,全身充滿活力與生氣。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她的一切幾乎都是誘惑。而她就住在窗外,只隔著一道防火梯的距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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