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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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 究竟是什麼驅使我走出公寓,在城市的街道四處徘徊?我獨自在街頭晃蕩,但不是優哉遊哉地在夏夜中漫步,而是神經緊繃地要趕去……哪裡?我在小巷裡往別人住家的門內張望,在半掩的窗外窺視,既想找人聊天,卻又害怕遇見人。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經過無數曲徑巷弄,一頭栽進都市的霓虹獸欄裡。尋尋覓覓……但尋找什麼呢? 我在中央公園遇見一個女人,她坐在湖邊一張長凳上,雖然天氣很熱,卻仍緊扣著外套。她對我微笑,示意我坐她旁邊。我們望著中央公園南邊的天際線,點著燈的房間宛如蜂巢,與周遭的黑暗相映成趣,我真希望能把這些全部吞噬。 我告訴她,沒錯,我是紐約人。不,我從未去過弗吉尼亞州的紐波特紐斯。她是那裡的人,她在那裡和一位船員結婚,她丈夫目前在海上,她已經兩年半沒看過他。 她拉扯著一條糾結的手帕,不時拿來拭去額上的汗珠。即使在湖面反射的幽暗光線中,我仍能看出她塗著很濃的妝,但黑色直發散落在肩上,還是讓她看起來有些迷人,只不過她的臉有點浮腫,好像剛睡醒一樣。她想談她自己,而我願意聆聽。 她父親給了她良好的家庭、教育,以及一位富裕造船商能帶給唯一女兒的一切,但不包括寬恕。他從未原諒她和船員私奔。 她說話時拉著我的手,並把頭倚在我肩上。她輕聲說:「加里和我結婚那晚,我還是個驚恐的處女。而他則像瘋了一樣,先是甩我耳光、揍我,然後沒有一點愛撫,就粗暴地上了我。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我再也不讓他碰我。」 她大概可以從我顫抖的手中感受到我的驚慌。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粗暴又太過親昵。她感覺到我的顫動後,手握得更緊,仿佛必須先說完故事才能放開。她很堅持,我只好靜靜坐著,就像一個人喂鳥時,坐在鳥兒前面,靜靜讓它從掌中啄食一樣。 「不是我不愛男人,」她大膽向我坦白,「我有過其他男人,我不要他,但有過許多其他男人。多數男人對女人都很體貼溫柔,他們做愛時會慢慢來,會先愛撫和親吻。」她意有所指地看著我,並以張開的手掌在我的掌心來回摩挲。 這是我聽過、讀過也夢想過的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沒問我的名字。她只想要我帶她去某個地方,讓我們獨處。我懷疑艾麗斯對這種事會怎麼想。 我笨拙地撫摸她,我的吻更是彆扭,所以她抬頭看我。「怎麼回事?」她輕聲說:「你在想什麼?」 「想你。」 「你有什麼我們能去的地方嗎?」 我謹慎地踏出每一步,但會在何處掉進突如其來的焦慮中呢?這時某種東西阻止我繼續試探前進的立足點。 「如果你沒有住的地方,五十三街的公寓旅社不會太貴,而且只要你先付錢,他們就不會拿行李問題來煩你。」 「我有個房間……」 她帶著全新的敬意看我。「嗯,那很好。」 還是沒有動靜。這本身就有點奇怪,在被恐慌的症狀壓垮之前,我還可以前進多遠呢?當我們單獨在房間裡時?當她脫衣服時?或是當我們躺在一起時呢? 突然間,瞭解自己能否像其他男人一樣要求一個女人和我分享生活,變成很重要的事。光有智能與知識是不夠的,我也需要擁有這個。現在我有種強烈的放鬆與解放感,覺得這是可能的。我在親吻她時感受到的那股興奮,已明顯傳達這種感覺,我確定和她在一起會很正常。她和艾麗斯不一樣,她是那種原本就存在的女人。 然後,她的聲音變得不是很肯定。「在我們離開前……還有件事……」她站了起來,向燈光照射下的我走近一步。她掀開外套,我看到她的身材和我們並肩坐在黑暗中時的樣子很不一樣。「才五個月而已,」她說,「沒什麼關係,你不會介意吧?」 她張開外套站在那裡的模樣,和走出浴缸、張開浴袍讓查理看她裸體的中年女士影像已經重疊起來。我呆呆地站著,像是褻瀆者在等待閃電敲擊。我把頭轉開,這是我沒料到的事,但在炎熱的夏夜中還緊緊裹著外套,早該讓我警惕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不是我先生的,」她向我保證,「我沒對你說謊,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是我八個月前認識的一個推銷員的,我後來跟他同居。我不打算再跟他見面,但我要留下小孩。我們只要小心點,動作別太激烈就行了。除此之外,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看到我的憤怒時,聲音跟著減弱。「這真是肮髒!」我高聲叫著:「你應該感到羞恥!」她轉開身體,迅速穿好外套,以保護體內的孩子。 她做出這樣的保護姿態時,我也看到第二個重疊影像:我的母親,她那時已經懷著我妹妹,她逐漸不再擁抱我,愈來愈少用聲音與身體接觸來溫暖我,也很少再去對抗說我不正常的人 。 我想我大概伸手抓了她的肩膀,我不是很確定,然後她開始尖叫,把我激烈地嚇回現實中,也警覺到危險的存在。我告訴她,我無意傷害她,我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拜託,不要尖叫!」但她繼續叫,我聽到幽暗的道路上傳來跑步聲。這是外人很難瞭解的情況。我沖進黑暗中,曲折地穿越一條又一條道路,急忙尋找離開公園的出口。我不清楚公園的地形,突然間我撞上某個東西,把我往後推倒。那是一道金屬絲網做的圍籬,一條死路。然後我看到秋千與滑梯,於是我知道這是夜間上鎖的兒童遊樂場。我沿著圍籬小跑步繼續往前,又踢到糾結的樹根而跌倒。在遊樂場附近的湖彎處,我往回跑找到另一條路,走向一條人行步橋,繞了一圈後從底下穿過,但沒有出口。 「小姐,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遇到瘋子嗎?」 「你沒事吧?」 「他往哪個方向走?」 我繞回原來離開的地方。我溜到一道巨大的露岩與樹莓叢後方,整個人癱在地上。 「去叫警察,每次需要警察的時候,就一定看不到他們的影子。」 「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壞蛋想強暴她。」 「嘿,那裡有人在追他,他在那裡!」 「快來!在那雜種跑出公園之前逮住他!」 「小心點,他有刀和一把槍……」 顯然那些叫嚷聲已經把許多夜行者引出來,因為「他在那裡!」的叫聲在我身後迴響,我從藏身的岩石後面,可以看到一位孤單的跑步者從明亮的路徑被追進黑暗中。幾秒後,又有另一個人從岩石前面經過,很快也隱沒在陰影中。我想像自己被這群熱心的暴民追逐、逮到,並痛打一番。我活該被打,我幾乎也真的想要如此。 我站起來,撥掉衣服上的樹葉與泥土,然後慢慢朝我來的方向走。我每一秒都期待有人從後面抓住我,把我在地上拖進黑暗中,但我很快就看到五十九街與第五大道的明亮燈光,我也走出公園。 如今在我安全的房間裡想起這件事,我仍為那些刺痛而顫抖。想起母親生下妹妹之前的模樣令我害怕,但更恐怖的是那種想讓他們抓住我,再把我痛打一頓的感覺。我為什麼希望受到懲罰呢?來自過去的陰影抓住我的腳,並把我拖倒。我張口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我的雙手在發抖,覺得很冷,耳中有遙遠的嗡嗡嘶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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