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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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再聽下去。「你期待我能怎麼樣?你以為我還會像只溫馴的小狗,搖著尾巴去舔踢我的腿嗎?這一切事情當然會改變我的想法和作風,我不需要再去接受人們一直塞給我的那些狗屎。」 「大家對你並不壞。」 「你又知道什麼?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個,也不外是自鳴得意地擺派頭,利用我去襯托他們在平庸之中的優越與安全感。在白癡身邊,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很聰明。」 我說完後,知道她會加以曲解。 「我猜想,你也把我歸在那個類別。」 「別說氣話,你很清楚我一直都……」 「當然,從某方面來看,你說得也沒錯,我在你身邊就顯得相當弱智。現在每次跟你見面後,我回到家裡常常沮喪地覺得自己凡事都又鈍又慢。我回顧自己說過的話,再想起一些我應該提到的機靈趣事,就很想踢自己一腳,很生氣為什麼沒有在你面前說出來。」 「這是每個人都有的經驗。」 「我發覺自己很想讓你留下深刻印象,這是我以前絕不會想做的事,但跟你在一起已經傷害我的自信心,我現在會質疑我的動機,對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感到懷疑。」 我試著要讓她擺脫這個主題,但她總是一再繞回來。最後我說:「好吧,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願意讓我陪你回家嗎?我需要找人談談。」 「我也是。但是這些日子以來,我根本沒辦法跟你談。我能做的只是邊聽邊點頭,假裝瞭解你在說的那些文化變體、新布爾函數與後現代符號邏輯。我覺得自已愈來愈笨,你離開我的公寓後,我必須看著鏡子對自己大喊:『不!你沒有一天天變笨!是查理爆炸式的快速進步,讓你看起來像在倒退!』查理,我就像這樣告訴自己,但每次我們見面,你告訴我一些新東西,然後很不耐煩地看著我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在嘲笑我。 「而且,當你解釋給我聽,我卻記不住時,你就以為那是因為我沒有興趣,不想費心去瞭解。但你不知道你離開後,我是怎麼折磨自己。你不知道我曾經掙扎著去讀那些書,又在比克曼聽了多少課,但只要我談起某些事,我可以看到你很不耐煩,仿佛那些事都很幼稚。我希望你的智慧愈來愈高,願意協助你、和你分享……可是你現在卻把我關在外面。」 我仔細聽她敘述時,心裡開始恍然大悟。我一直太過專注在自己以及我經歷的變化,卻從未想到她經歷的轉變。 我們離開學校時,她靜靜地哭著,我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搭公交車回家的路上,我在心裡告訴自己,情勢已經整個顛倒過來。她對我感到害怕。橫在我們之間的冰塊已經融解,我心靈中的潮流迅速把我帶到大海,我們之間的鴻溝也愈拉愈大。 她拒絕和我在一起,不想再折磨自己是對的。我們不再有共通處,連單純的對話也變得緊繃。如今,我們之間只有尷尬的沉默,以及黑暗房間內未獲滿足的渴望。 「你很嚴肅。」她打破自己的情緒,抬頭對我說。 「在想我們的事。」 「你不必太當真,我不想惹你難過,你正在經歷重大考驗。」她試著擠出微笑。 「但你確實讓我難過,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從公車站走到她公寓的路上,她說:「我不打算陪你出席心理學會議。今天上午我已經打電話通知尼姆教授,你在那裡會有很多事情要忙。你會見到許多有趣的人,興奮地成為矚目焦點好一陣子,我不想在那裡礙事……」 「艾麗斯……」 「……現在不管你怎麼說,我都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去修補破碎的自我……謝謝。」 「可是你未免有點小題大作,我確信你只會……」 「你知道?你確定?」她在公寓大樓的階梯上轉身瞪我。「噢,你真是變得讓人受不了。你哪會知道我的感受?你未免太隨意看待別人的心思,你不可能瞭解我是怎麼想、我在想什麼,或是為什麼有這樣的感受。」 她開始往內走,然後又回頭看我,她以顫抖的聲音說:「你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會在這裡。我只是覺得難過,如此而已,我希望我們分開一段距離時,兩人都有機會好好想想。」 這是好幾個星期來,她第一次沒有邀我進去。我瞪著緊閉的大門,內心的怒氣直往上冒。我很想大鬧一場,用力敲門,或是破門而入。我要用我的怒火銷蝕整棟建築。 當我慢慢走開時,感覺內心像是有道文火在悶燒,然後慢慢冷卻,最後如釋重負。我在街上快步疾走,感受夏夜的徐徐涼風拂過臉頰。 我體會到自己對艾麗斯的感情,已在我的學習浪潮沖刷下逐漸倒退,從最初的崇拜消退成愛情、喜歡、感激以致某種責任感。我對她的混淆感情抑制了我的發展,也因為害怕被迫自己摸索,不想獨自漂流而緊緊地抓牢她。 但伴隨自由而來的,是種憂傷的感覺。我想和她戀愛,想克服我對感情與性愛的恐懼,想要結婚、生小孩,並安定下來。 如今,這已經不可能了。艾麗斯和我智商一百八十五時的距離,竟和我智商七十的時候一樣遙遠。而且,這回我們兩人都瞭解這道鴻溝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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