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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格諾①的哲學

  ﹛①雷蒙·格諾(Raymond Queneau,1903—1976),法國詩人、小說家,後現代主義先驅。——編注﹜

  誰是雷蒙·格諾?乍看之下,這似乎是個奇怪的問題,因為稍微知道二十世紀文學,特別是法國文學的人,都非常熟悉這位作家的形象。不過若是我們每個人試著將我們對格諾所知道的事組合起來的話,那麼這個形象馬上便會呈現錯綜複雜的輪廓,其中包含了難以結合在一起的元素;我們愈是設法強調界定的特徵,便愈是覺得錯過其他特徵,若是要將這個多面體不同的平面變成一個統一形象的話,那麼這些其他的特徵是不可或缺的。這位作家似乎總是希望我們可以賓至如歸,可以找到最舒服、最放鬆的姿勢,希望我們可以覺得與他平起平坐,仿佛在跟朋友玩牌。事實上,這位作家的文化背景從來也不能被完全探知,我們永遠也不能窮盡這個背景或明或隱的暗示與前提。

  當然,格諾的聲名主要建立在那些關於巴黎banlieue(郊區)或是法國外省城鎮粗野與陰暗世界的小說上,以及他的文字遊戲,其中包括日常、口語法文的拼寫。他的敘事作品極為一貫、緊密,在《紮姬搭地鐵》(Zazie dans le métro)中達到喜劇性優雅的極致。凡是還記得戰後初期聖日耳曼德普雷區的人,都會在這個較通俗的影像中,加進幾首朱麗葉·格雷科所唱的歌,像是「Fillette,fillett」……

  讀過他最「年輕」的自傳性小說《歐蒂勒》(Odile)的人,會在這個圖像上添增其他的層次:我們會發現他的過去與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圍繞著佈雷頓的超現實主義團體相關(根據敘述他先是猶豫不決地接近他們,接著又很快與他們保持距離,他們基本上水火不容,這一切都用一系列無情的諷刺文字描述出來),背景是這位作家兼詩人相當不尋常的智性熱情:數學。

  不過或許有人會提出反對意見,若是將小說及詩集擺一邊的話,格諾最典型的書應該是那些在文類上獨一無二的作品,例如《風格練習》(Exercises de style),或是《可攜式小宇宙起源論》(Petite Cosmogonie portative),抑或是《一百兆首詩》(Cent mille milliards de poèmes)。在第一本書中,一段用幾個句子敘述的插曲用了九十九種風格被重複了九十九遍;第二本書則是用亞歷山大體寫成的詩,講述的是地球的起源、化學、生命的起源、動物的進化與科技的發展;第三本書則是創作十四行詩的機器,由十首押韻的十四行詩所組成,它們被印在紙頁上,然後被切成水平的長條,每一行落在一塊紙條上,所以每一個第一行可能有十種第二行,如此直到一百兆種組合全被完成為止。

  還有另外一項不容忽視的事實,也就是在他生前最後二十五年間,格諾的官方職業是百科全書的顧問(他是伽利馬出版社《七星百科全書》的編輯)。我們到目前為止所畫出來的地圖輪廓呈鋸齒狀,而每一塊可以加上去的作家簡歷資訊,只會讓這張地圖顯得更複雜。

  格諾生前出版了三本散文集及應景文章:《符號、數字與字母》(Bâtons,chiffres et lettres,1950,1965)、《邊緣》(Bords,1963),以及《希臘之旅》(Le Voyage en Grèce,1973)。這些作品以及一些未被收錄進去的文章,可以讓我們對格諾的智性輪廓有點瞭解,這是他創作的起點。他的興趣與選擇全都非常精確,而且只有在乍看之下才貌似混亂,一個內在哲學的架構,或者說是一種從不滿足於平順路徑的心理態度與組織,逐漸從他放射狀的興趣網中顯現出來。

  在我們的世紀,格諾是睿智作家的獨特例子,他總是與他所處時代的主流趨勢背道而馳,特別是法國文化。(可是他從不讓自己因為智性放縱,而講出一些後來讓人覺得是悲慘或愚蠢錯誤的話——這一點,他是個少數,或說是獨一無二的例子。)他將這一點混合了對發明與測試可能性的無盡需要(在文學創作的實踐及理論思索上皆是如此),不過只在一些區域中進行,在其中,遊戲的樂趣——這是人性無法替代的特徵——擔保他不會誤入歧途。

  這些品質使得他在法國和世界上仍是個怪人,不過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這些品質也會顯示他是一位大師,我們這個世紀充斥太多有瑕疵的大師或只部分成功、不合格、過於善心的大師,而格諾會是少數奮力貫徹始終的大師之一。對我來說,格諾擔任這個權威角色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麼說並不誇張,儘管我始終覺得難以解釋,或許這是因為我極度忠於他的概念。我想在這篇評論文章中我也不能成功地加以解釋。相反地,我希望他用自己的話來予以說明。

  我們發現格諾的名字所捲入的首批文學戰鬥,是那些他力爭建立「新法文」的戰鬥,也就是試圖跨越書面法文(包括它拘謹的拼字及句法規則、凝滯僵化、缺乏彈性及敏捷)與口語(包括它的創造性、可動性與表達的經濟性)之間的鴻溝。在1932年的一次希臘之旅中,格諾確信希臘的語言情況與法國並無不同,其特徵是書面文字分裂為古典化及口語化的語言。從這個信念出發(以及他對美國印地安語言的特殊語法的研究,例如奇努克語),格諾思考如何產生通俗法語,那將會是由他自己與塞利納所創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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