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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至此,我們不應忘記,博爾赫斯的史詩不僅是由他在經典中所讀的東西構成的,而且是由阿根廷的歷史構成的。阿根廷的歷史有些插曲與他的家族史重疊,其中有武將祖先在這個新興國家的戰爭中的英勇行為。在《猜測之詩》中,博爾赫斯以但丁式的風格,想像他母親家族中一位祖先弗朗西斯科·拉普裡達的思想。拉普裡達打仗受傷,躺在沼澤中,獨裁者羅薩斯的手下正在追捕他:他從但丁《煉獄篇》第五詩章所描寫的布翁孔特·達·蒙特菲爾特羅的命運中看到自己的命運。羅伯托·保利在仔細分析這首詩時,曾指出博爾赫斯援用的不只是說明出處的布翁孔特之死,而且還有同一詩章較前面的一幕,也即雅可布·德爾·卡塞羅之死那一幕。在文學中發生的事情與真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的互相滲透方面,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例子了:命運的省思的最理想來源,並非某個在口頭表述前發生的神話事件,而是一個文本,一個由詞語、意象和意義構成的組織;是一種不同母題的融合,這些母題彼此找到回聲;是一個音樂空間,主題在其中發展自己的變奏。

  尚有另一首詩,更意味深長地適合於定義這種博爾赫斯式的延續性——即歷史事件、文學史詩、事件的詩意轉化、文學母題的力量與它們對集體想像力的影響之間的延續性。我要說的這首詩,也與我們有密切關係,因為它提到另一部博爾赫斯十分熟悉的意大利史詩——阿裡奧斯托的《瘋狂的奧蘭多》。這首詩叫做《阿裡奧斯托與阿拉伯人》。在詩中,博爾赫斯穿越卡洛林王朝史詩和亞瑟王史詩,而《瘋狂的奧蘭多》正是匯合了這些史詩:它如鷹頭馬身怪獸般掠過這些傳統元素。換句話說,它把它們轉化為一種既充滿反諷又充滿感染力的幻想。《瘋狂的奧蘭多》的名氣確保中世紀各種英雄傳說浸透歐洲文化(博爾赫斯列舉說,彌爾頓是阿裡奧斯托的讀者),一直持續至查理曼的敵人也即阿拉伯世界夢寢以求的東西超越這些英雄傳說的時刻。這東西就是《天方夜譚》,它征服了歐洲讀者的想像力,取代了《瘋狂的奧蘭多》一度在集體想像力中佔據的位置。因此,這裡有一場西方和東方幻想世界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拖長了查理曼與阿拉伯人之間的歷史戰爭,而正是在後一場戰爭中東方成功地進行了報復。

  也就是說,書面文字的力量與生活經驗聯繫起來,既是作為那經驗的來源又是作為那經驗的終結。作為來源,是因為它可以說相當於一次事件,這事件在別的情況下是不會發生的①;作為終結,是因為對博爾赫斯來說,書面文字必須對集體想像力產生強大影響才有意義,這集體想像力可以是象徵性或概念性的形象,無論在過去或未來都會被記住,並且一出現就會被認出。

  ﹛①譬如拉普裡達看到自己的處境而想起但丁筆下的人物的命運,這就是一次事件,而如果沒有但丁的人物,這事件就不會發生。——譯注﹜

  這些神話或原型母題,其數目可能是有限的,但在博爾赫斯如此迷戀的無限的形而上學主題的背景下,顯得特別惹眼。在他寫的每一個文本中,博爾赫斯總要以他能夠做到的方式,談論無限、無窮、時間、永恆或毋寧說時間的永恆存在或循環本質。這裡又得提到我前面所說的,即他在短小的文本中極致地濃縮意義。不妨援引博爾赫斯藝術的一個經典例子:他的著名短篇《小徑分岔的花園》。表面的情節是一篇普通的間諜驚險小說,一個撲朔迷離的故事被濃縮成十餘頁,然後略經操縱,以便達到驚奇結局。(博爾赫斯採用的史詩,也可能會以流行小說的面目出現。)這個間諜故事還包含另一個故事,其懸念與邏輯和形而上學有更大關係,且有一個中國背景:它是對迷宮的探究。在這第二個故事裡,又有對一部無窮盡的中國長篇小說的描述。但在這個複雜的敘述糾結中,最重要的是它所包含的對時間的哲學省思,或毋寧說是對逐一闡述的時間觀念的定義。最後,我們才意識到在一篇驚險小說的表面底下,我們讀到的是一個哲學故事,或毋寧說是一篇論述時間觀念的隨筆。

  《小徑分岔的花園》中提出的關於時間的種種假設,都分別僅包含(而且幾乎是隱藏)在幾行字裡。首先是持續時間的觀念,某種主觀、絕對的現在(「我想,就在此時此刻,一切事情都發生在一個男人身上。一個又一個世紀,但事件只發生於現在;無數的人在空中、陸上和海上,一切真正發生的事情,都發生在我身上……」)。接著,是意志所決定的時間觀念,即由一次行動而永遠地決定了的時間,在這時間裡未來將自己呈現,像過去那樣無可挽回。最後是故事的中心意念:一種多重、枝杈狀的時間,在這時間裡每一現在的瞬間都分裂為兩個未來,以便形成「一種擴展性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網,由各種分叉、彙聚和平行的時間構成」。這是一種關於同時有多個宇宙的無限性的觀念,在這無限中所有可能性都在所有可能的綜合中實現。這一同時有多個宇宙的無限性的觀念,不是故事的離題,而是必不可少的條件,有了這條件,敘述者才能感到自己被授權去從事他的間諜任務要求他去從事的荒誕而討厭的犯罪活動;他知道這事只會發生在其中一個宇宙,而不是其他宇宙,或毋寧說通過此時此刻這次犯罪,他和他的受害者就可以在其他宇宙裡把彼此認做朋友和兄弟。

  這種關於枝杈狀的時間的觀念,是博爾赫斯的至愛,因為這是文學中占主導地位的觀念:事實上,它是使文學成為可能的條件。我將要援引的例子使我們再次回到但丁,這個例子是博爾赫斯一篇論述烏戈利諾·德拉蓋拉爾代斯卡的隨筆,準確地說,是論述「那麼,悲傷無法做到的饑餓做到了」這行詩,以及論述一件被認為是「毫無意義的爭論」的事情,也即烏戈利諾伯爵可能吃人肉。在檢驗了眾多批評家的觀點之後,博爾赫斯同意大多數人的意見,他們認為這一行詩無疑是說烏戈利諾餓死了。然而博爾赫斯補充說,但丁雖然不想我們相信這是真的,卻肯定想讓我們懷疑(「儘管不能肯定且猶豫不決」)烏戈利諾可能吃了自己的孩子。接著,博爾赫斯列舉了《地獄篇》第三十三詩章中有關吃人肉的所有暗示,並首先列舉一開始烏戈利諾就在啃著魯傑裡大主教的頭骨的場面。

  這篇隨筆意味深長之處,在於結尾處的通盤考慮。尤其是這麼一個理念──這是博爾赫斯最接近與結構主義方法巧合的一段言論──即文學文本僅僅由創作該文本的一系列詞語構成,因此「關於烏戈利諾,我們必須說他是一種文本建構,包含約三十個三韻句」。接著是這麼一個有關文學的非人格化的理念,它與博爾赫斯在很多場合中談及的概念有關。他總結說:「但丁對烏戈利諾的瞭解,並不比他的三韻句告訴我們的多。」最後,是我真正想強調的理念,有關枝杈狀的時間的理念:「在真實時間裡,在歷史裡,每當一個人發現自己面對不同選擇,他會選擇一項,永遠刪除其他;在含糊的藝術時間裡,情況並非如此,它類似希望和遺忘。哈姆萊特在這文學時間裡,是既清醒又瘋狂的。在饑餓之塔的黑暗中,烏戈利諾吞噬又沒有吞噬他至愛的孩子,而這種搖晃的不準確性,這種不確定性,正是他賴以形成的奇怪物質。這就是但丁對他的想像,也即他在兩個可能的死亡場面裡;這也是未來世代對他的想像。」

  這篇隨筆,收錄在兩年前馬德裡出版的一本書裡,仍未譯成意大利文。這本書彙集了博爾赫斯論述但丁的隨筆和演講,書名叫《關於但丁的更多隨筆》。他對意大利文學這一開創性文本的持續不斷和滿懷熱情的研究,他對這部詩的衷心喜愛,使得他從但丁那裡繼承來的東西,在他的批評文章和創造性作品中結下碩果,這也是我們在這裡頌揚博爾赫斯和再一次懷著深情和摯意對他繼續給予我們知識養分表示感激的原因之一,且肯定不是最不重要的原因。

  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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