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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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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蓬熱 「國王們不碰門。他們不知道那種樂趣:輕輕或粗暴地推開面前一道熟悉的長方形大鑲板,再轉身把它關回去——把一扇門抱在懷中的樂趣。」 「……抓住一道高高的房間障礙物的腹部、抓住陶瓷把手的樂趣;你的腳步在你眼睛睜開、身體適應新環境的那一瞬間止住,形成短暫的僵持。」 「你依然以友好的手抓住它,然後才毅然把它推回去,把你自己關在另一個房間裡──那種封閉感因門把手那有力但順滑的彈簧的哢嗒聲而得到加強。」① ﹛①本文所引的詩,中譯參考多種英譯本,包括瑪格麗特·吉東等人譯的《蓬熱詩選》(費伯版)和李·法恩斯托克譯的《事物的本質》(紅塵版)。——譯注﹜ 這首短詩,題為《門的樂趣》,很能說明弗朗索瓦·蓬熱的詩歌特色:取材自最不起眼的物件,最日常的動作,試圖賦予它新意,摒棄任何習慣性的成見,且不以任何已被用舊的文字機制描述它。而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某個外在於事實本身的理由(例如不是為了象徵主義、意識形態或美學的理由),而僅僅是為了重建與事物作為事物的關係,與一種事物和另一種事物之間的差別的關係,與所有事物跟我們的差別的關係。我們突然發現,存在可以是一種更緊張、更有趣和更真切的經驗,而不是已使我們五官麻木的心不在焉的日常程序。我相信,正是這,使弗朗索瓦·蓬熱成為我們時代的偉大哲賢之一,也是我們為了不使自己在原地繞圈子而需要接觸的少數幾位根本性的作者之一。 怎麼做呢?不妨讓我們注意水果販使用的板條箱。「在通往大集市的每個街角,它閃耀著,以粗木材那謙卑的明亮。它依然是嶄新的,有點兒吃驚於自己處在一個笨拙的位置上,與垃圾一起被遺棄,再也回不去了。這東西實際上是附近最迷人的物件之一,然而,它的命運你不能想太多。」最後那句限定,是蓬熱典型的做法:一旦這最低微的物件喚起我們的同情,如果我們堅持過分傾注這同情,就會令人絕望,就會把一切都毀了,那來之不易的一點真理就會在頃刻間喪失。 他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一支蠟燭、一根香煙、一個桔子、一隻牡蠣、一片熟肉、一塊麵包:這大批涵蓋植物、動物和礦物世界的「物件」,見於一本薄薄的詩集《事物的聲音》①,它使蓬熱第一次在法國建立他的聲譽,現在由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意法對照本,並由雅克利娜·裡塞寫了一篇實用而準確的導言。(雙語對照的詩集,其最佳的功能,無過於刺激讀者去嘗試譯出自己的版本。)這本小書,最適合塞進衣袋裡,或放在床頭櫃的鬧鐘旁(由於這是蓬熱的詩集,因此這本書的形體作為一個物件,亦要求得到與書中物件同樣的對待)。這本小詩集,也應是這位謹慎、謙讓的詩人在意大利找到新的追隨者的機會。我的建議是:每天晚上讀幾頁,這將與蓬熱的方式保持一致:他發送文字如同發送觸鬚,伸向世界漏水透風、色彩斑駁的物質。 ﹛①這是本書英譯者的譯法,其原意是「站在事物一邊」。——譯注﹜ 我用追隨者一詞,是為了說明,迄今法國和意大利的讀者對他的擁戴,都具有一種無條件和頗令人嫉妒的虔敬的特點。(在法國,多年來的追隨者包括性格與他非常不同甚至相反的人,從薩特到「原樣」派成員;在意大利,他的譯者包括翁加里蒂和皮耶羅·比貢賈裡,後者多年來一直是他最能幹和熱情的推廣者,曾于1971年編輯廣泛收錄他的作品的選集,由蒙達多裡出版社出版,列入「明鏡」叢書,書名為《文本的生命》。) 儘管如此,我相信無論在法國或意大利,蓬熱仍未得到全面的承認(他1899年3月27日生於蒙彼利埃,現剛過八十歲)。由於我這篇推薦文章是針對很多不知蓬熱其人的潛在蓬熱讀者而寫的,故我必須立即申明一件原應在文章開頭就申明的事:這位詩人全部用散文寫作。在早期,他寫半頁至六七頁的短文;儘管最近他的文本已擴展至反映不斷接近真理的那個過程,這過程正是他寫作的意義之所在:例如他對一塊肥皂或一顆幹無花果的描寫,已分別擴展成獨立詩集,而他對一片草地的描寫,則變成了《創造一片草地》。 雅克利娜·裡塞準確地把蓬熱的作品與當代法國文學另兩種描述「事物」的基本趨勢加以對比:薩特(在《噁心》的章節中)凝視一條樹根,或鏡中一張臉,仿佛它們與人類完全沒有關係或對人類完全沒有意義,從而喚起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視域;還有羅伯—格裡耶,他建立一種「非人格化」的寫作,以絕對中立、冷靜、客觀的方式描述世界。 蓬熱(論年齡,他先於他們兩位)可以說是「人格化」的,因為他想認同事物,仿佛一個人走出自身,去體驗成為一件事物的感覺。這涉及與語言鬥爭,把語言當做一塊有些地方太短有些地方太長的被單那樣拉扯、折疊,因為語言往往傾向於說太少或太多。這令人想起萊奧納多·達芬奇的寫作:他也是努力用短文來描述火的旺燒和銼的刮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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