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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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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正是帕斯捷爾納克的本意,即促使我們重新打開我們往往認為已封閉的問題:我所說的我們,是指我們這些把內戰的大規模革命暴力視為必要的人,儘管我們不認同官僚主義的社會管治方式和僵硬的意識形態。帕斯捷爾納克把討論帶回革命的暴力,並把隨後的官僚主義和意識形態的死板劃入這暴力的名下。大多數人對斯大林主義的負面分析,其起點幾乎總是托洛茨基或布哈林的立場,也即只談這制度的腐化,而帕斯捷爾納克與所有這些分析不同,他的起點是革命前俄羅斯的神秘主義和人道主義世界①,終點則是不僅譴責馬克思主義和革命暴力,而且譴責把政治當做當代人性價值的主要試驗場的做法。簡言之,他以拒絕一切告終,但這反過來使他幾近接受一切。他關於歷史—自然的神聖性質的見解,支配一切,而野蠻的出現則帶有(甚至在帕斯捷爾納克那美妙的克制風格中)某種光暈,仿佛它是一個新的太平盛世。 ﹛①我們真的需要有這方面的專家,分析帕斯捷爾納克的文化根源,分析他很多與俄羅斯文化有關的重要論述是如何發展的。——原注﹜ 在「尾聲」中,洗衣員塔尼婭講述她的故事。(這是最後的驚奇,其充滿寓意的筆觸值得寫一部連載小說:她是尤裡·日瓦戈與拉拉的私生女,尤裡的弟弟葉夫格拉夫在戰場上到處尋找她。)這是一種原始、基本的風格,酷似很多美國敘述作品;於是乎,一段來自內戰的粗糙、歷險的插曲重新從記憶中浮現,就像一段來自人種學著作的文字,它已變得像一個民間故事,曲折離奇、誇張、不合邏輯。知識分子戈爾東用這些象徵性和謎一樣的話,給這本書落下帷幕: 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已發生過多次。崇高的理想變成粗俗的物質。因此希臘變成了羅馬,因此俄羅斯啟蒙運動變成了俄羅斯革命。如果你想一想勃洛克的詩句「我們,俄羅斯可怕年代的孩子」,你會立即看到時代的不同。當勃洛克這樣說的時候,我們必須明白,這是一種隱喻的、打比方的說法。「孩子」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兒子,而是生物、產物、知識分子;恐怖並不可怕,而是上天的、啟示錄式的,是非常不同的東西。可現在,所有隱喻的東西全都變成字面意義的東西:兒子是實實在在的兒子,恐怖是真真正正的可怕,這就是差別①。(16.4) ﹛①不妨舉一個更簡單的例子:當我們說「我們是風暴的孩子」時,這風暴和孩子都是隱喻,而現在風暴是具體的風暴,孩子是真實的孩子。——譯注﹜ 帕斯捷爾納克的小說就這樣結束:他難以在這「粗俗的物質」中找到任何「崇高的理想」。「崇高的理想」完全集中于已故的尤裡·日瓦戈醫生身上,他在不斷增強的苦行中,仍能拒絕一切,達到一種晶瑩剔透的精神上的純粹性,這種純粹性導致他活得像一個乞丐:先是放棄醫學,繼而有一陣子靠寫一些「賣得一本不剩」(!)的哲學和政治思考的小冊子維生,最後在電車上死於心臟病猝發。 因此,日瓦戈在否定性的英雄的殿堂中占了一席位(這殿堂在當代西方文學中是如此擁擠),他們都是一些拒絕融合的人,是陌生人、局外人①。但我認為,他在那殿堂中並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藝術地位:這些局外人,雖然他們絕非「圓形」人物,但他們在身處極端環境時,作者們都對他們作了非常明確的界定。相對而言,日瓦戈始終是一個模糊的人物,而正是在第十五章②,也即描寫他晚年的那一章裡,我們期望他的一生能獲得評估,可這一章卻令我們覺得不成比例:一方面作者想賦予日瓦戈重要性;另一方面日瓦戈在小說中的實質性存在卻遠遠不夠。 ﹛①《局外人》是英國一位有點混亂的青年作家科林·威爾遜一部關於這類文學人物的著作的書名,這位青年作家在其祖國贏得了名過其實的聲譽。——原注﹜ ﹛②有幾節例外,也即描繪日瓦戈最後漫遊俄羅斯,那次以老鼠為伍的可怕的長途跋涉:在帕斯捷爾納克這部作品中,所有旅程都非常美妙。日瓦戈的故事是我們時代的奧德賽的範例,他想回到珀涅羅珀身邊的毫無把握的歸程,受到理性的卡呂索普們和有點謙遜的喀耳刻們和瑙西卡們的妨礙。——原注﹜ 簡言之,我不得不說,我最不同意《日瓦戈醫生》的東西,就是它被當成日瓦戈醫生的故事,換句話說,這個故事可歸入當代文學的一個大部門,這個大部門被稱為知識分子傳記。我說的不是它明顯的自傳成分,這自傳成分的重要性絕不應被貶低。我說的是敘述形式中那些信仰表白,這種敘述形式把一個人物置於中心地位,作為某一哲學或詩學的代言人。 這位日瓦戈是誰?帕斯捷爾納克相信他是一個具有無窮魅力和精神權威的人,但事實上我們喜歡他恰恰是因為他作為普通人的那些部分,即他謹慎而溫和,總是有點容易激動,總是受外部環境左右和一點一點被愛情征服①。反而是帕斯捷爾納克有些時候想要日瓦戈戴上聖潔的光輪,使他不勝負荷;我們讀者被要求去崇拜日瓦戈,但我們做不到,因為我們難以分享他的理念或選擇,而這最終甚至損害了我們寄予這個人物的再自然不過的同情。 ﹛①以上有些特點,使得醫生—作家這一形象描述(已有很多人指出這點)酷似前代一位真正的醫生—作家契訶夫,不過,是作為具有強大平衡感的契訶夫這個人,一如我們在他的書信中所見到的(他的書信即將由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但是,從另一些方面看,契訶夫與日瓦戈恰恰相反:對平民的契訶夫來說,教養是一朵散發自然優雅氣息的野花,而日瓦戈的教養則源自其出身和家世,輕視普通人;一個是神秘主義—象徵主義者日瓦戈,一個是不可知論者契訶夫,後者確實也寫了一兩篇具有神秘象徵色彩的小說,但在與神秘主義背道而馳的契訶夫總體作品中,這一兩篇只是孤立的例子,因此可被視為僅僅是跟風之作。——原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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