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為什麼讀經典 | 上頁 下頁
一四


  主導第二卷前幾章的抒情主義(或者說是哲學與抒情主義的混合),反映了一種宇宙和諧的視野,這樣的和諧很快就粉碎了:這一卷中的一個重要部分是在討論天界的徵兆。普林尼的科學方法徘徊在從大自然中找出秩序的欲望和記錄非凡與獨特的事物之間,而最後總是後面這項趨勢成功。大自然是永恆、神聖與和諧的,不過它保留了很大的空間給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現象。我們應該從這一切得出何種概括的結論?大自然的秩序事實上是畸形的秩序,全由例外所組成?或是大自然的規則是如此複雜,以至於我們無法理解?不管是哪一種情形,每個事件必定有一個解釋,儘管目前對我們來說,它仍是未知:「這一切都是沒有獲得確切解釋的事物,而且隱藏在大自然的權威之中」(2.101),或是稍後,「這一定有原因」(2.115):並非沒有原因,我們總是可以找出某種解釋。普林尼的理性主義支持因果邏輯,不過同時卻將它減至最低:儘管你為這些事實找到解釋,這些事實也不會因此便不顯得不可思議。

  最後的這句格言就像關於風的神秘起源的章節之結論:或許風在山坳、河谷像回音般地彈回,在達爾馬提亞(Dalmatia)的岩洞,即使丟進最輕的物品,也會引起海上的風暴;在昔蘭尼加(Cyrenaica),只消用手碰一塊岩石,就會激起沙暴。普林尼在章節目錄裡給我們列舉了很多這一類奇怪的、不連貫的事實:雷電對人的影響,雷電導致令人戰慄的傷害(唯一不受雷電攻擊的植物是月桂樹,唯一不受雷電攻擊的鳥類是老鷹[2.146]),從天空落下來的奇怪物品之名單(牛奶、血液、肉、鐵或鐵綿、羊毛、磚塊[2.147])。

  然而普林尼摒棄許多異想天開的想法,例如彗星會預言未來的說法:舉例來說,他排斥以下的想法,也就是彗星出現在星群的外陰之間——古人在天空中可真是什麼都看到了!——預示道德敗壞的時期即將到來(2.93)。然而,每一樁奇怪的事件對他來說都是大自然的問題,因為那代表正常狀態的變異。普林尼拒斥迷信,不過他自己並不總是可以認出迷信的事物,在第七卷中尤其是如此,他在其中討論人性:即使是關於非常容易檢驗的事實,他也會引述玄之又玄的信仰。關於月經的章節是很典型的(7.63—66),不過我們也必須指出,普林尼的敘述與關於經血最古老的宗教禁忌是相似的。大量的類比與傳統價值和普林尼的理性觀點並不衝突,仿佛普林尼的理性觀點是建立在相同的基礎上。因此,他有時會傾向于建立基於詩意或心理類比的解釋:「男人的屍體會面朝上漂浮,女人的屍體則是面朝下,仿佛大自然想要尊重女人的謙卑,即便是在她們死後亦然。」(7.77)

  普林尼難得會引述他自己直接目擊的事實:「夜裡,當哨兵在壕溝前站崗時,我看到星狀的燈光照射在士兵的長矛上」(2.101);「當克勞狄當皇帝時,我們看到他從埃及訂購了一頭半人半馬的怪物,保存在蜂蜜裡」(7.35);「我自己在非洲的時候,看到一個西斯德裡坦的女人在婚禮上變成男的」(7.36)。

  就某方面來說,普林尼可以說是經驗主義科學的首位烈士,因為維蘇威火山爆發時,他被煙嗆死,不過對他這樣的研究者來說,直接觀察在他的作品中占了最少的位置,不比他從書中得到的資料更重要或較不重要,他所閱讀的書愈是古老,對他來說便愈具有權威性。他頂多會承認他的不確定,他會說:「無論如何,對於大部分的事實,我不敢作出保證,我比較喜歡依賴資料來源,若是讀者有任何疑問,請您去參考這些資料來源:我從不厭倦引述希臘的資料來源,因為它們不只是最古老的,而且也是觀察最精確的。」(7.8)

  在這樣的開場白之後,普林尼覺得他現在已經可以開始談及他那份著名的名單,其中都是一些陌生種族「神奇與不可思議」的特徵,這份名單在中世紀及之後的時期變得非常受歡迎,而且將地理變成某種活生生的畸形動物展。(這份名單的回聲甚至會在一些真實旅行的敘述中繼續,例如馬可·波羅的敘述。)地球邊緣的未知土地上住著接近人類的生物,這一點應該不會讓我們感到驚訝:亞裡麥斯皮安人(Arimaspian)只有一隻長在額頭中央的眼睛,他們與獅身鷹首獸爭奪金礦;亞拜裡門(Abarymon)的森林居民腳向後轉地疾速奔跑;那薩摩那(Nasamona)陰陽同體的居民在交媾時會變換性別;西比安人(Thybian)的一隻眼睛裡有兩個瞳仁,另一隻眼睛裡則有馬的形狀。但是這個大馬戲團將它最壯觀的絕技保留給印度,我們看到一個山地的獵人部落成員具有狗的頭;另外一個跳躍舞者的部落居民都只有一隻腳,當他們想要在陰影下乘涼時,便躺下來將他們唯一的一隻腳舉高,當做陽傘;還有另外一個遊牧民族,他們的腿具有蛇的形狀;亞斯托密人(Astomi)則沒有嘴巴,他們靠著嗅覺維生。在這一切當中,也有一些敘述是真的,例如對於印度苦行者的描述(普林尼稱他們為裸體苦行派哲學家),也有一些敘述繼續為我們在報紙上讀到的神秘報道補充資料(普林尼所提到的巨大腳印可能是喜瑪拉雅山的雪人),還有一些傳說會傳遞到未來好幾個世紀,像是關於國王治療能力的傳說(皮魯斯[Pyrrhus]國王用他的大腳趾撫頂祝福,而治癒了脾的疾病)。

  這一切產生一個戲劇化的關於人性的觀點,人性被視為是不可靠且不穩定的:人的外形與命運處於千鈞一髮的狀態。好幾頁的篇幅被用來描寫分娩的不可預測性:包括分娩的困難、危險與異常的例子。這也是個邊界地帶:每個存在的人也可能不存在,或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而分娩是一切被決定下來的時刻:

  孕婦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小孩的出生,就連她們走路的方式也是:如果她們吃太鹹的食物的話,小孩出生時會沒有指甲;如果她們不知道如何屏息的話,分娩的過程會比較困難;即使是在分娩的過程中打哈欠也會是致命的;同樣的,性交的時候打噴嚏可能造成流產。最驕傲的生物的出生過程是如此不穩定,不禁讓人感到憐憫與惋惜:有時,剛熄滅的油燈味道也可能造成流產。而如此虛弱的血源居然可以製造出孔武有力的暴君或謀殺犯。你依恃身體的力氣,享受命運女神的眷顧,認為自己不是她暫時的被監護人,而是她的兒子,小有成就你便志得意滿,認為自己是神,想想看,要毀掉你是多麼輕而易舉!(7.42—44)

  我們不難瞭解,為什麼普林尼在基督教盛行的中古世紀會大受歡迎,他說出了像以下這樣的格言:「為了對生命作出合適的估量,我們必須時時提醒人類自己的脆弱。」(7.44)

  人類形成一個活生生的世界,我們必須小心標出這個世界的界線:因此普林尼記錄了人類在每個領域所達到的極限,第七卷有點像是今日的《吉尼斯記錄》。尤其是數量上的記錄,包括舉重記錄、賽跑記錄、聽力記錄、記憶力記錄,甚至是被征服的土地記錄。不過也有純粹道德的記錄,美德、慷慨與善行的記錄。此外還有極為奇怪的記錄:古羅馬將領德魯蘇斯的太太安東妮雅從不吐痰;詩人龐彭尼烏斯從不抱怨(7.80);或是付給奴隸的最高工資(語法教師達夫尼斯價值七十萬塞斯特斯,7.128)。

  普林尼只有在人類生活的一個層面上不想引述記錄,也不試著作出測量與比較:那就是幸福。我們無法決定誰幸福,誰不幸福,因為這取決於主觀且值得商榷的標準:「人們無法判斷誰得到了最大的幸福,因為每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和秉性來定義幸福。」(7.130)。如果我們想要不心存幻想地面對真相的話,那麼沒有人可以說是幸福的:普林尼的人類學調查在此處列出命運顯赫的例子(大部分取自羅馬歷史),以證明最受命運之神眷顧的人,必須忍受相當程度的不快樂與不幸。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