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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天空、人、大象

  為了純粹的閱讀樂趣,我會建議任何拿起老普林尼《自然史》來看的人,將重點放在以下三卷上:包含他的哲學基本原則的兩卷,也就是第二卷(宇宙起源學)與第七卷(人類學),以及第八卷(陸地動物學),在這一卷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博學與奇想的獨特混合。當然,我們可以在各處發現驚人的段落:地理學(第三至第六卷),水生動物學、昆蟲學與比較解剖學(第九至第十一卷),植物學、農學與藥理學(第十二至第三十二卷),或是關於金屬、寶石與美術的章節(第三十三至第三十七卷)。

  我相信人們是不閱讀普林尼的,他們看普林尼的作品是為了向他請教,一方面找出古人對某個特定主題所知的事,或自以為知道的事;另一方面是為了設法找出奇怪的事實與稀奇的東西。就後面這一點來看,我們不能錯過第一卷,這是整部作品的索引,它的魅力來自不可預測的組合:「腦子裡有塊小石子的魚;在冬天躲起來的魚;受星宿影響的魚;賣到好價錢的魚」,或是「玫瑰:12個品種,32種藥物;百合花:3個品種,21種藥物;從滲出液長出的植物;水仙花:3個品種,16種藥物;種子可以染色以長出有色花朵的植物;番紅花:20種藥物;最優秀的花朵生長的地方;特洛伊戰爭時代所知的花朵;衣物中的花卉圖形」。或是「金屬的性質;金子;古人所擁有的金子數量;騎士團與戴金戒指的權利;騎士團換了幾次名字」。不過普林尼這位作者也值得我們延伸閱讀,因為他欣賞存在的一切事物,而且尊敬所有現象無盡的多樣性,這使得他的散文獲得了一種從容和安詳。

  我們可以區分兩種普林尼,一個是詩人兼哲學家,他意識到宇宙,支持知識及神秘事物,另外一個則是神經質的資料搜集者,強迫性的事實編纂者,他唯一關心的事,似乎是不要浪費他那龐大索引卡中的任何筆記。(他在使用書面資料上,是既不挑食又兼容並蓄的,不過卻並非不帶批評精神:有些事實他將其記錄為真實,另外一些他在沒有相反證據之前給予肯定的判斷,還有一些他則是將其當做明顯的胡扯而加以排拒。唯一的問題是,他的評價方法似乎極不連貫,而且無法預測。)無論如何,一旦我們接受普林尼具有這兩面之後,我們便必須承認普林尼只是一位作家,如同他想要描述的世界只是一個世界罷了,儘管它包含了非常多樣的形式。為了達到他的目標,他不怕去嘗試採納世上無數的存在形式,而無數關於這些形式的報告又讓這些形式增加,因為形式與報告都有權成為自然史的一部分,並且接受這個人的檢驗,他在這些形式與報告中尋找他確信包含在其中的高等理性符號。

  對普林尼來說,世界是永恆的天空,不是由任何人所創造的,而它的球形、旋轉蒼穹覆蓋了世間的一切(2.2)。可是世界與上帝很難區分,對普林尼以及他所接受的斯多噶傳統來說,上帝是唯一的神,不能等同于任何單一的部分或方面,甚至也不能等同于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或許除了太陽神以外,他是天界的靈魂、心靈或精神[2.13])。不過天空卻是由和上帝一樣永恆的星星所組成的(「星星編織著天空,同時它們也被編進天上的織物裡」[2.30]),同時也是空氣(在月亮之上與之下),它看起來似乎是空的,而且將不可或缺的精神發散下來,產生雲、雹、雷、閃電與暴風雨(2.102)。

  談到普林尼時,我們從來不知道他所提出的概念有多少可以直接歸因於他。他非常謹慎,儘量不將自己的意見寫下來,緊緊堅持他的資料來源的說法:這一點符合他對知識的非個人化觀點,這個觀點排除個人的原創性。若是要瞭解他對自然的真正看法,以及深奧的原則與元素的物質存在在自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們便必須限定在純粹是他自己發現的事物上,以及他的散文所傳遞的要旨上。例如,他對於月亮的討論混合了兩種元素:首先是對這顆「最大的星星,地球上的人最熟悉的星星,人類用來對抗黑暗的藥方」表達深深的感激,也感謝它以變化的相位與蝕缺所教導我們的事物;其次則是他的措辭所具有的敏捷實際性,兩者聯合以一種透明的清晰度來傳達月亮的功能。普林尼在第二卷的天文學段落中證明,他不只是我們通常以為的那個品味奇怪的資料編纂者。他在此處顯示他擁有未來偉大科學作家的主要力量:也就是用明智清晰的態度傳達最複雜論點的能力,並從中汲取和諧與美感。

  這一切並沒有讓他陷於抽象的思考。普林尼總是堅守事實(也就是他或他的資料來源認為是事實的事物):他並不接受無數個世界的存在,因為單是這個世界就已經令人難以理解了,無限的世界並不能簡化問題(2.4)。他不相信天體會產生聲音,不管那是大到令人聽不見的轟鳴,還是難以言喻的和聲,因為「對我們這些處在世界當中的人來說,世界日夜默默轉動著」(2.6)。

  普林尼剝去了上帝身上擬人的裝飾,這些是神話賦予奧林匹斯眾神的裝飾,普林尼的邏輯迫使他將上帝與人類的距離再度拉近,因為這種邏輯需要限制了他的力量(事實上,就一方面來說,上帝比人類還不自由,因為即使他想自殺也不能)。上帝不能讓死者復活,也不能讓已經活著的人從來不曾活過;對於過去、對於時間的無可逆轉性,他無能為力(2.27)。就像康德的上帝一樣,他不能與自主的理性產生衝突(他不能阻止十加十變成二十),不過如此劃定上帝的界限會讓我們遠離普林尼的泛神概念,他認為上帝在大自然中是無所不在的(「這些事實毫無疑問地證明了大自然的力量,也就是我們所謂的上帝」[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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