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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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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硬將命運這項變數塞進人類的自然史中:這是普林尼書中一些段落的意思,他在這些篇幅中討論命運的變遷、生命長度的不可預測、占星術的無意義、疾病與死亡。占星術將兩種形式的知識結合起來——可計算、可預測的現象之客觀本質,以及個人存在的感覺及其不確定的未來——這兩種知識的分離是現代科學的前提,我們可以說這一點已經存在於這些篇章中,不過是以問題的形式出現,這個問題還沒有被完全解決,而且我們必須搜集徹底的資料才能解決這個問題。普林尼在這個領域舉出例證時,似乎支吾其詞:所有發生的事件、所有自傳、所有軼聞都可以用來證明以下這一點,也就是從生命擁有者的觀點來看,生命不能以質或量來評估,也不能與其他生命作比較。它的價值就在它本身,以至於期待或恐懼來生都是妄想:普林尼認同以下的觀點,也就是隨著死亡而來的是不存在,這種不存在與出生前的不存在是等同且對稱的。 這就是為什麼普林尼將注意力集中在世上的事物、天體、地球以及動物、植物與石頭上的原因。靈魂在死後並不存在,如果它與世隔絕的話,只能在當下存活。「如果活著很甜美的話,誰會覺得結束生存很甜美呢?然而依靠自己、根據自己出生前的經驗來形塑心靈的平靜卻是輕易、安全多了!」(7.190)。「根據自己出生前的經驗來形塑心靈的平靜」:換句話說,就是設想自己在欣賞自己的不在,在我們來到世上之前,以及在我們死後,我們的不在是唯一確定的真實。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也應該高興認出普林尼的《自然史》展示在我們眼前的那些無限多樣的事物,它們與我們都不同。 可是如果說人是由他的局限所定義的話,那麼我們不也可以說人是由他的卓越所定義的?普林尼覺得自己有責任在第七卷中囊括他對人類美德的稱頌,以及對於人類功績的讚揚。他求助於羅馬歷史,仿佛其中記載了所有的美德:他也試著投入對皇室的讚揚,以得出誇大的結論。在他的稱頌中,他視奧古斯都大帝為人類完美的極致。不過我必須指出,這並不是普林尼在處理資料時的主調,反而是嘗試性的、限制性的、幾近尖刻的語氣最適合他的性情。 我們可以在此處看出一些問題,隨著人類學被設定為一門科學,這些問題也隨之而來。不過人類學一定得避免「人本主義」的觀點,以獲得自然科學的客觀性嗎?第七卷中的人愈是與我們不同,愈是與我們「有異」,愈是不再是人或尚未是人,他們便愈顯得重要嗎?可是人是否可能逃離他的主觀性,以至於讓自己成為一門科學的對象?普林尼的三令五申引起我們的注意與警惕:任何的科學都不能向我們啟蒙關於幸福、幸運、生命中善惡的混合、存在的價值等命題;每個個體都會死去,並且將他的秘密帶到墳墓裡。 普林尼可以用這種鬱鬱寡歡的語氣結束這個段落,不過他比較喜歡添加一串發現與發明的記錄,它們既真實又具有傳奇性。現代人類學家聲稱,從舊石器時代的工具到電子學,生物演化與科技發展之間存在著一種連續性,普林尼則是先這些人類學家一步,他默默承認,人類添加在大自然之上的事物也變成大自然整體的一部分。這幾乎就等於在宣稱,人類真正的本質是文化。不過普林尼不知如何來概括,他在那些被視為具有普遍性的發明與習俗中,尋找人類成就的特性。根據普林尼(或他的資料來源)的說法,人類一項心照不宣的協定取決於三項文化成就(7.210):採用(希臘和拉丁)字母;由理髮師來刮鬍子;在日晷上標示時間。 這三個選項突兀地組合在一起實在是再奇怪、再值得商榷不過的了:字母、理髮師、日晷。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有類似的書寫系統,也不見得都刮鬍子,至於時間的話,普林尼自己用了幾頁的篇幅,簡介各種各樣分割時間的系統的歷史。我並非想要強調「歐洲中心」的觀點,事實上,那並非普林尼或他所處時代的典型特徵,而是他努力的方向:他想要確立那些不斷在不同文化中重複的元素,以此為專屬人類的特徵下定義,這樣的意圖後來成為現代人種學的方法原則。而當他建立起關於「人類心照不宣的協定」的觀點後,便結束對於人性的討論,轉而探討其他的生物。 第八卷檢視地球上的生物,以大象開始,並以最長的章節加以討論。為什麼大象被賦予如此的優先權?顯然是因為它是體型最大的動物(普林尼所賦予動物的重要性與它們的體型有很大的關係);不過這也特別是因為在精神上,這是「最接近人類」的動物!第八卷一開始如此寫道。事實上,大象——如同普林尼隨後立刻解釋的——認得故鄉的語言、服從命令、記得它學過的東西、可以體驗愛的激情與追求榮耀的野心,它們會實踐一些「即使在人類當中也很罕見」的美德,諸如正直、謹慎、公平,它們甚至會對日月星辰表達宗教的敬意。普林尼絲毫不浪費筆墨來形容這個動物(除了最高級的字眼maximum以外),他只引述在書上找到的古怪傳說:大象的儀式和習俗被呈現的方式,仿佛它們是另一個文化的居民,不過仍然值得我們尊敬與瞭解。 在《自然史》中,人類迷失在多樣的宇宙裡,他受制於自身的不完美。不過一方面,他有一個安慰就是知道上帝本身的力量也是有限的(2.27),另一方面,他的近鄰大象可以作為他的精神模範。人類夾在這兩種威嚴卻良善的權威當中,必然顯得渺小,不過卻沒有被壓服。 關於陸上動物的敘述繼續——就像兒童參觀動物園——從大象到獅子、豹、老虎、駱駝、長頸鹿、犀牛和鱷魚。隨著體型的縮減,我們接著來到了鬣狗、變色蜥、豪豬、有獸窩的動物,如此一直往下來到蝸牛和蜥蜴;寵物被集中在這一卷的最後。 此處的主要資料來源是亞裡士多德的《動物志》,不過普林尼從一些更輕信或更具想像力的作者身上收集到傳說,而亞裡士多德要不就排斥這些傳說,要不就引述它們,以便加以駁斥。不管是在敘述我們較為熟悉的動物,還是在描述怪誕的生物時,皆是如此:兩者的名單混合在一起。因此普林尼在討論大象之餘,卻會離題提到它們的天敵:龍;而討論狼的時候,又會記錄關於狼人的傳說,儘管他批評希臘人的輕信。這一類的動物學包含了雙頭蛇、蛇怪、大頭獸、狗狼、鬣狗獅、闊嘴獸、食獅獸、人面獅身龍尾怪獸,它們會從這些紙頁中移出,然後移居在中古世紀的動物寓言集裡。 在整個第八卷中,人類的自然史繼續貫穿在動物的自然史中,這不只是因為書中引述的概念很大程度上和飼養寵物與獵捕野生動物,以及人類從這兩項活動所獲取的用途有關,而且也是因為普林尼帶領我們進行的旅行也是一趟人類想像力之旅。不管是真實或想像的動物,在奇想的領域裡都佔有優勢地位:動物一旦被命名,便具有幻影的力量,它變成了寓言、象徵與標記。 因此,我建議讀者不要只是深思最具哲學性的第二卷與第七卷,也應該瀏覽第八卷,因為它最能代表作者對於大自然的概念,這個概念在整部作品的三十七卷中不斷被清晰表達出來:大自然是外在於人性的東西,不過它跟人類心靈的最深處也是不能區分的,其中存在著人類的夢想字符及幻想密碼,若是沒有它們的話,我們不會有理性,也不會有思想。 198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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