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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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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德與宇宙親近性 高空中有一條路,天空無雲的時候,可以看到這條路。它被稱為銀河,因為它的白而聞名。眾神要前往偉大朱庇特的王宮時,總會從這裡經過。路的兩旁是較尊貴的神明的門廊,門是開著的,裡面總是門庭若市。地位較低的神則四散住在各地。有名有勢的神將他們的家神安置在這裡,直接面向道路。如果比較不會顯得不敬的話,那麼我會說這個地方是偉大天界中的貴族領地。 這是奧維德《變形記》一開始的文字,向我們介紹了天神的世界。他首先帶我們如此走近那個世界,以至於這個世界顯得跟他當時的羅馬一模一樣,不管是都市風貌、階級區分,還是習俗禮儀(受貴族保護的平民每天都來訪),甚至是宗教:眾神在他們所居住的屋子裡都放有家神,這表示天界與地上的支配者依次對他們各自的小家神表示敬意。 提供這樣的特寫並不必然意味貶低或反諷:在這個宇宙裡,空間塞滿了許多不斷變換大小和本質的形體,時間之流則充滿了不斷增生的故事及系列故事。地上的形體和故事重複天上的形體和故事,不過兩者以雙重螺旋的方式互相糾纏。神與人之間的親近性——人與神息息相關,而且人是神衝動欲望的對象——是《變形記》的主題之一,不過這只是親近性的一個特定例子,親近性存在于現存世界一切形象與形體之間,不管擬人化與否。動物群、植物群、礦物界與蒼穹在它們共同的物質裡包含了形體的、心理的與道德的特質,這些通常被視為人類的特質。 《變形記》這部詩作特別紮根在不同世界之間的這些模糊界線上,關於這一點,第二卷便已經提供了一個非凡的例子,也就是法厄同的神話,他竟然膽敢接過太陽神的馬車。在這段插曲中,天界一方面是沒有界線的空間,抽象的幾何,同時卻又是一段人類冒險發生的背景。這場冒險的細節被精確地描述,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失去故事的主線,它一路將我們的情緒帶到興奮的最高點。 這不只是因為奧維德在最具體的細節上加以精確描述,例如馬車的動作,它因為所載之物異常輕盈而旋轉、跳躍,或者是因為這位技術不純熟的年輕駕駛者的情緒,奧維德也精確地將超自然的形體形象化,例如天界的地圖。我們也應該立刻指出,這種精確性只是一種幻覺:不管是一一來看,還是從整體的敘事效果來看,互相矛盾的細節傳遞著它們有力的魔法,不過這些細節永遠也不能合併起來以形成一致的視野。天空是由上升與下降的道路交叉形成的球體,我們可以從車轍的痕跡認出這些道路,不過這個球體卻又在與太陽馬車相反的方向上令人暈眩地旋轉;它懸掛在陸地及海洋上方令人暈眩的高空裡,人們從地上遠遠便可以看見;有時它看起來像一個拱形穹隆,星星固定在其最高點上;有時它像是一座橋,支撐著馬車越過虛空,使得法厄同既害怕繼續前行,也害怕回頭。(「他該怎麼辦?一大片的天空已經在他的後方,可是他的前方還有更遼闊的天空。他在心裡測量著兩者。」)天空既空蕩又荒涼(這並不是第一卷中那個像城市的天空,因此阿波羅問道:「或許你以為這裡有神木、眾神之城以及滿溢珍寶的寺廟?」),住著野獸,不過它們只是假像,是星宿的形象,但是同樣具有威脅性;在天空中有一條隱約可見的傾斜道路,在上升的半路上,避開了南極和大熊座,不過如果你在途中迷失,從陡峭的懸崖上突然墜落的話,你最終會在月亮下方飛過,將雲燒焦,並且放火燒了地球。 故事最生動的部分是法厄同駕車橫越懸垂在虛空之上的天空這個段落,接下來是對於燃燒的地球所作的令人歎為觀止的描寫,沸騰的海水裡滿是海豹的屍體,它們四腳朝天地漂浮在海面上,這是奧維德這位詩人對大災難所作的經典描述之一,此場景可以說是第一卷中的洪水的續篇。所有的水都聚集在大地母親的周圍。乾涸的泉水想要回去藏在母親黑暗的子宮當中。大地的頭髮被燒焦,眼睛被灰燼刺穿,乾燥的喉嚨發出虛弱的聲音向朱庇特乞求,警告他,如果兩極著火的話,那麼眾神的王宮很快就會墜毀。(可那是地球的兩極還是天空的兩極?也有一種傳聞是阿特拉斯已經不能再背負地球的軸了,因為它熱得通紅。不過在奧維德的時代,兩極是個天文概念,無論如何,接下去的一行非常明確:天空的王宮。所以眾神的王宮真的在天空中嗎?那麼為什麼阿波羅要否認這一點,為什麼法厄同沒有在旅途上遇到眾神的王宮?無論如何,這些矛盾並不只是出現在奧維德的作品中;在維吉爾的作品以及古代其他的正典詩人作品中,我們也很難確切知道古人是如何真正「看」世界的。) 這段插曲的高潮是太陽神的馬車被朱庇特的雷電擊中時,爆炸成碎片:韁繩掉落,車軸從轅裂開,更遠的地方散落著碎輪子的輻條。(這並不是《變形記》中唯一的交通意外;另外一位在路上疾駛的駕馭者是最後一卷中的希波呂托斯,用來描述這樁意外的豐富細節,更多是解剖性的,而不是機械性的,表現了希波呂托斯內臟血淋淋地裂開,肢體四處飛散。) 神明、人類與大自然之間的相互滲透並不是等級性的,而是一個複雜的相互關聯系統,其中每一個層面會影響其他兩個層面,儘管程度不一。在奧維德的作品裡,神話是張力的場域,這些力量在其中衝撞或互相抵消。一切取決於神話被敘述的語調:有時眾神會敘述他們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神話,以當做道德典範來警告凡人;其他時候,人類也會拿這些神話來與眾神爭論,或對他們提出挑戰,就像庇厄裡得斯或阿拉克尼所做的那樣。或者有些神話是眾神喜歡聽到人家敘述的,有一些他們則希望永遠不要聽到。庇厄裡得斯的女兒們知道一個關於提坦族攻擊奧林匹斯山的版本,這是出自巨人一方的版本,充滿了被迫逃亡的眾神的恐懼(第五卷)。她們在向繆斯挑戰敘事藝術時,敘述了這則故事,繆斯則以其他重建奧林匹斯眾神權威的系列神話來回應;接著她們將庇厄裡得斯變成喜鵲以示懲戒。在故事中,對眾神的挑戰暗含了不敬或瀆神的意圖:編織者阿拉克尼向密涅瓦挑戰織布的藝術,她在織毯中描繪了風流眾神的罪惡(第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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