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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聲名接踵而至。葛莉娜拍電影、上電視、獲得各種演出機會,連著好幾年,我們只在熒光幕和印刷粗劣的小報上看到她。科裡亞退伍,從車臣回到一個他只夠格當小混混的城市,我們很快就忘了曾有一時、葛莉娜並非只是寡頭大亨的女人。她遷入沃洛諾夫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豪華旅館的頂樓套房,即使疑心重重、極度猜忌,媒體對這位寡頭大亨始終非常恭敬。一兩個世代之前,像他這樣的男人可能把興風作浪的記者們送到西伯利亞的勞改營。現在他們只是開槍把興風作浪的記者們殺了。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慶祝。我們的爸爸們因為肺病過世,我們的兄弟們和先生們接下礦坑的工作。他們從礦坑回家,全身銀閃閃,就像爸爸們以前一樣,但是他們沉默寡言,悶悶不樂,他們憂于生計,擔心得面黃肌瘦。他們剛剛入行,工作機會就開始銳減;採礦集團提供的員工福利銷聲匿跡;沒有療養度假村,沒有醫院病床;出售股票得到的盧布早已用罄,我們不再合法擁有這些我們父執輩冒死挖掘的礦脈。我們的媽媽們曾說:青少年渴望自由,成年人渴望穩定。當我們意識到她們說的果真沒錯,心中不禁一陣刺痛,感覺糟透了。我們的國家曾經強盛。全世界曾經懼怕我們。國家曾是我們的父君。如今我們有些什麼?傳染病和嗜癮症。年輕氣盛之時,我們認為自己跟國家的勢力爭鬥,但我們就是靠著這股勢力,才有辦法在地球的最北端生存。

  但是生活之中不乏欣喜。我們有了下一代。他們大哭大叫地來到世間,渾身蒼白,沾滿胎盤的黏液。他們生下來就撲哧咳嗽,口水飛濺。我們把他們抱入懷中,教他們笑一笑。我們為他們的周歲生日、他們跨出的第一步鼓掌喝彩。我們的孩子們永遠改變了我們和媽媽們的關係。憐憫取代我們眼中原本的輕蔑,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愛意;我們像關愛自己一樣關愛她們,因為儘管無心如此,我們卻已變成了她們。

  當葛莉娜主演的第一部電影在戲院上映,我們帶著我們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外婆們前往觀賞。葛莉娜整個人跟兩層樓一樣高,看起來更加嬌美。她飾演一個受制於漫天大謊與陰謀事件的女英雄,她被美國中情局挾持,而後利用她過人的智力與體力成功脫逃。她的演技冷靜之中帶著狡詐,即使最危險的時刻,她也說得出極具爆炸力的俏皮話。影評人抨擊「瞞天大謊」劇情荒誕,難以置信,但是我們不在乎。我們昔日的同學、我們的好友,領銜演出一部劇情片,而我們在此悉心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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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好幾年沒聽到葛莉娜的消息。生了女兒之後,她從眾人的監看中淡出,大家的焦點轉向新任的西伯利亞小姐和年輕一輩的小明星。她主演的電影從戲院移到電視播出,而後從各種頻道銷聲匿跡。我們不再談論她。我們必須為自己的生活操心。

  車臣戰爭結束不久之後,礦區開始裁員。自動化機械開採鎳礦的效率勝過我們的先生們。退休金隨著國外股市震盪消失一空。連那些保住工作的人都為了生計掙扎。由於盧布崩盤,薪資和退休金拖了幾個月才發放,進口商品取代常見的蘇俄品牌,但是沒有人買得起。我們考慮搬到氣候比較溫和的地區,但籌措不出搬家的費用。更何況我們的孩子們是第四代移民,已視北極圈為他們的家園。這代表著某種意義,即使我們不太清楚意義何在。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後期我們身邊種種晦氣的事件中,莉迪亞的遭遇特別引人注目。莉迪亞曾是我們的姊妹淘,後來搬到洛杉磯,嫁給她在網絡上認識的鋼琴調音師。後來兩人的婚姻畫下句點——我們全都採信這個說法——莉迪亞返回基洛夫斯基,搬進她媽媽家。她媽媽是薇拉·安卓亞弗娜,你當然記得薇拉,對不對?那個當年跟蘇聯秘密警察告發她自己母親的女孩?蘇聯時代,她衣食無虞,但是她的好運隨著蘇聯的解體隕落。

  到了莉迪亞返家之時,薇拉已經跟那群戰後雇用科裡亞的販毒幫派扯上關係。莉迪亞發現她的童年故居變成犯罪天堂,不禁又驚又怒。她當然跟我們這群閨蜜發洩她的憤怒和不滿,她叮囑我們保密,但她怎能指望我們不跟別人分享這種閒話?不到一星期,消息就傳到幫派老大耳中,他隨即下令格殺。但是罪惡感就像鎳礦,不但來源有限,而且可以經由多種方式拆解分析,按下扳機的科裡亞和那群小混混承擔最多責難,其次是下達格殺令的幫派老大,然後是跟幫派分子打交道的薇拉。跟幫派掛鉤的警察局長難辭其咎,莉迪亞自己也必須負責,誰叫她信任我們、以為我們會幫她守住這種精彩的閒話?最後才輪到我們,我們分攤一小部分罪惡感,這一小部分還由我們六個人均分,因此,我們全都不會感到愧疚。我們曾是七人小組,莉迪亞曾是我們其中之一,但是我們始終認為,散播謠言、最終導致莉迪亞遭到謀殺,並非唯我們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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