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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節目插播廣告,廣告之後,參賽者穿上高跟鞋和泳裝;我們之中少數幾人認為這個活動淫穢不堪,只不過美其名為「選美」,他們指出,只有在色情片之中,泳裝和高跟鞋才會搭在一起,但我們聽聽就算,不以為意。當其他參賽者登場,我們噓聲四起,期望借由意志力讓她們跌跤、摔斷鞋跟、無緣無故自發起火。我們詛咒她們精神崩潰、情緒失控、斷手斷腳、慘遭斬首、承受聖經舊約的種種刑罰。我們忽然凶性大發,殘酷不仁,但是感覺卻沒什麼不對,甚至相當適切,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興起凶念。當參賽者穿著泳裝走過舞臺、卻沒有摔斷鞋跟或是跌跤,我們判定她們肯定是色情女優,否則哪有機會經常練習?只有穿在葛莉娜身上,泳裝才展現出如同晚禮服般優雅的風情。

  在機智問答項目中,我們譏笑其他參賽者事先排演的流暢對答。當葛莉娜走向麥克風,我們全都安靜下來。主持人介紹她,然後低頭參閱手中一組綠色的資料卡,一瞪瞪了好久,此舉引發懸疑氣氛,卻也讓他看起來像個不識字的文盲。「西伯利亞小姐選美競賽對你具有什麼意義?」他終於發問。

  葛莉娜溫婉地笑笑,轉向離她最近的麥克風。「在全國觀眾面前代表我的家鄉,對我而言意義相當重大。我很高興這項選美活動讓大家注意到西伯利亞豐富的文化傳統。幾百年來,西伯利亞經常被當作囚禁罪犯和流亡分子的牢房,但我們不是罪犯,我們也不是囚犯。我們是祖國的人民,不久之後,全世界都將意識到我們西伯利亞人不但開採俄羅斯聯邦所需的燃料,更是俄羅斯聯邦的動力。」

  主持人眉頭一皺,臉上閃過那種既是驚喜、也是贊許的奇特表情。「如果你當選為西伯利亞小姐,你有何打算?」他問。

  「我當然會出名。」葛莉娜邊說、邊對著鏡頭俏皮地眨眼。在觀眾鼓掌叫好、樂團高聲奏樂之前那兩秒鐘空檔,葛莉娜不需要後冠,因為她已經用那個俏皮的舉動為自己加冕。

  在才藝表演項目中,一個面黃肌瘦、高高瘦瘦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女孩用俄式三弦琴拉奏《拉赫瑪尼諾夫》。一個戴著假指甲、假睫毛、假乳房、夾扣式假髮的巴爾瑙爾女孩蒙上眼罩,速解魔術方塊。這些博學的金髮尤物是何方神聖?評審們跟我們一樣驚訝。當大會宣佈葛莉娜即將表演《天鵝湖》的白天鵝單人舞,我們全都安靜了下來。

  六十年前、她外婆首度在勞改營登臺表演時,就是選擇這支單人舞,如今她選了同一個舞碼,究竟想要證明什麼?我們的葛莉娜是新俄羅斯的文化偶像,為什麼決定表演一支蘇聯時代風行各地的單人舞?鎂光燈有如炮彈般引爆。白色的薄紗裹住她的纖腰,她高舉雙手,劃出一個圓弧,頭微微一歪,踮起腳尖,迎上聚光燈,開始表演。

  大提琴顫音高亢。葛莉娜踮立,一件蓬鬆的白紗舞裙圈住她的纖腰。她抬起左腿,舞鞋在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小提琴的琴聲一響,她的腳尖也剛好落地,喔,我們多麼希望我們外婆們依然健在,親眼見證這個場面。其後兩分鐘三十秒,她翩然起舞,整個城市陷入沉寂。禮堂遠在一千七百千米之外,我們卻從未感覺跟我們的朋友如此親近。來自莫斯科、聖彼得堡、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參賽者只看到一名女子在舞臺上輕輕揮動手臂,但我們看過她頭一次穿上芭蕾舞衣、舞蹈老師在一旁氣餒地歎氣。我們看過當我們跟她說起她外婆的故事、她那副張口結舌的模樣。我們看過她三年級數學課堂上被鞋帶絆倒、騰空摔到地上。

  但當表演進行到最後十五秒鐘、葛莉娜跌了一跤,我們可不能怪罪鞋帶。我們只能將之歸咎於一連串令人生畏的凌空越步、滑溜的舞臺地板、過度雄心勃勃,或是天賦不足。她踮起右腳,騰空躍起,卻重重落地,壓到左腳。樂團一陣喧鬧,麥克風因而接收不到她內踝骨折的聲音。我們只聽到主持人大聲驚呼、葛莉娜尖叫一聲撞上地板、揮之不去的中提琴樂聲——一位中提琴家不屈不撓地拉到樂譜最後一小節,即使其他團員早已安靜下來。葛莉娜強撐著身子坐直,臉頰漲得通紅,芭蕾舞裙披散在周圍的地上,盈滿聚光燈每一寸燈光。她抽抽搭搭地看著鏡頭,那種挫敗的神情是如此熟悉、如此私密,我們幾乎也想哽咽。

  當其他參賽者展現才藝、繼續表演歌曲、特技和派對把戲,葛莉娜接受治療。我們垂頭喪氣,難過到無法為了葛莉娜譏笑她的對手們。加冕典禮之時,她坐著輪椅被推到臺上,腳踝敷著冰塊。我們沒辦法看著她敗北。我們太過投入,無法輕言放棄。那個晚上提供了某些我們談論多年的話題。選美尚未結束,我們已經開始批評她準備不周、驕矜自大、執意不願跟我們請益,她若事先請教我們,我們大可提出告誡,警告她註定會失敗。

  主持人從評審小組手中接下一個信封,在臺上開封。他眉頭一皺。這會兒他可不是故作懸疑,默不作聲;他反復念出那個名字,顯然真的不敢置信。雖然我們事後得知洛沃諾夫是選美競賽的主要贊助者之一,而且獲勝者的名字早在比賽三天之前就已寫在信紙上、封入信封內,但當我們回想主持人對著攝影機不自然地笑笑說「我很高興向大家宣佈,西伯利亞小姐正是葛莉娜·伊娃諾娃」,心中的愉悅卻未稍減。名次一揭曉,我們鼓掌叫好,放聲尖叫。我們重重踩踏地板,我們在走廊上手舞足蹈。我們早知她辦得到。我們始終毫不懷疑。葛莉娜濡濕的眼中閃爍著鎂光燈的光芒,她沒辦法登上舞臺,所以工作人員把她抬到臺上,主持人為她戴上一頂金黃的後冠。不到一個月,葉片的金漆逐漸剝落,露出底下的鎳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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