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們一無所有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門板劈啪破裂,我被吵醒,伸手拿取眼鏡,但是眼鏡不在床邊的小桌上。哪有什麼床邊小桌?我剛才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我還沒坐起,有人已經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地上,我摔了個狗吃屎。有人用膝蓋頂著我的肋骨,我被緊緊制住,氣喘吁吁,雙手猛烈揮動。我想說我不是試圖逃跑、我只是想要吸口氣,但是那個膝蓋愈壓愈緊,似乎打算進駐我的椎骨間。 「我的眼鏡。」我喃喃說道。有人架著我站起來。 我得到的答覆是眼鏡被踏碎的嘎吱聲。 「我看不見。」但就算那人聽見我說話,他也不在乎。 「這是什麼?」另一個人邊問、邊把一個灰濛濛的圖像舉到我面前。啊,芭蕾舞者,我明白了。我肯定忘了收放照片就睡著,結果照片擱在咖啡桌上,一進門就看得到。一秒鐘之後,他把一個畫框推到我手中,畫框中是一幅領袖肖像,肖像背面是法國畫家亨利·盧梭的叢林狸貓。 「這幅肖像不只一面。」有人驚歎。 「沒錯。」另一個人說。「而且他會像這幅肖像一樣被釘在牆上。」 走廊通道上,有人拉扯一條似乎是深紅色的帶子——我猜肯定是封條——封住一扇關著的門——我猜肯定是我家的門。他們帶著我下樓,一部汽車在外等候,他們把我推進後座,史帕拉爾卡監獄的拷問室早在數星期前就已不敷使用,我們只可能前往克列斯提監獄。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們漫無目的地前進,開過半個城市,最後終於抵達紅色磚瓦的監獄。監獄位居涅瓦河的另一側,從我的公寓遠眺,隱隱可見。他們拉著我走過幾道門,丟下我離開。有人抓住我的手指,按在一小團濕濕的軟墊上,然後拿出一張白紙,叫我像是彈鋼琴一樣在紙上按鍵。接下來我被帶到另一個房間,有人遞給我一個小牌子,叫我拿好,鎂光燈一閃,照相機的快門「啪」地閉上。 「我犯了什麼罪?」我問了又問,但無人回應。他們是低階的職員,在他們眼中,我一文不值。光是被捕,就已形同判刑,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我若是個嫌犯,就形同囚犯,囚犯形同屍體,屍體形同數據。我的姓名、我的聲音已經消失在數據中,所以何必浪費時間回答、讓人以為我的問題很要緊? 幫我搜身的男人用力拉扯我的手腳,好像我是一張折疊床。他檢查我的腳趾之間、包皮之下、耳朵之內。他翻開我的眼瞼,搜查我的嘴巴,看看有沒有中空的牙齒,他用他的筆戳戳我的鼻孔,一舉一動都像是一個受盡虐待的人般粗魯大意。他歎氣,喃喃自語,好像這套裝模作樣的把戲只會損害他的尊嚴。 當他搜身完畢,我獲准穿上衣服。當我穿好衣服,他鬆開我的鞋帶,把鞋帶拉出來,然後解開我的皮帶,颼的一聲抽出皮帶。「你在做什麼?」我問。他拿起小刀直直劃開我的襯衫,已示回應。紐扣叮叮噹當掉到地上,他撿起其中一顆,然後刀子一揮,切斷我內褲的腰帶。「你在幹嗎?」我又問了一次,口氣較為急迫。 「自殺是犯罪之人最後的顛覆行動。」男人邊說邊離開。我的鞋子從腳上掉落,我的長褲從腰間滑下,我的襯衫垮垮地鬆開。 「誰有辦法用內衣褲自殺?」我在他的身後大喊,但是門已經關上。 我一隻手拉攏襯衫,另一隻手抓住內褲和長褲。我小心翼翼地踏入灰蒙之中,往前跨了幾小步,發現房間裡空空蕩蕩,只有兩把凳子和一張桌子。沃斯卡也被帶進一間類似的拷問室嗎?或是一間完全相同的拷問室?難不成就是這一間?不,不可能:這裡應該關了另外六個犯人,如果克列斯提監獄爆滿的傳言屬實,甚至可能關了十二人,即使傳言的可信度只及百分之五十。我不特別,一點都不特別。 兩個人的腳步聲踏入房裡,一雙強壯的手抓住我的腋下,拉著我坐到凳子上。 「他哪裡有毛病?他瞎了嗎?你哪裡不對勁?」桌子對面傳來一個聲音。 從何說起呢? 接下來的九小時,拷問者再三詢問同一些問題。「你和那個蒙羞的舞者什麼時候取得聯繫?」「那只殘缺的手代表什麼意義?」「你跟其他幾個波蘭間諜保持聯絡?」我們好像騎著醜怪的旋轉木馬繞來繞去——他做出同樣指控,我做出同樣否認——兩人皆誤將繞圈視為進展。 「我不認識舞者。」我解釋。「至於她的手,那只是辛苦了一天之後的小錯誤。我一時失手,所以我把照片帶回家,借此掩飾我的錯誤。」 我精疲力竭,口乾舌燥。拷問者保證給我一張床、清水、五道菜肴的餐點、我的自由、一瓶伏特加,他保證什麼都給我,我只需坦承事實,說出真話。 「但我已經說出真話!」 拷問者歎了一口氣,顯然難掩失望之情。靜默之中,我想像他對著他的文件皺眉,我不必照鏡子也知道他跟我一樣滿臉挫折。「我們明天繼續。」他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