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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我們繼續工作。過去幾星期當中,麥克辛漸漸對噴筆劃技產生興趣,甚至請我解釋線條透視。他問我如何把一個特定對象融入背景之中,請我說明相關經驗和理論。他居然相當上手,我感到驕傲之餘,也有點驚愕。沒想到連他這種粗鄙的心靈都會受到啟發。

  從我們的辦公室中,我們可以聽到鶴嘴鋤答答敲打、重型機械的齒輪嘎嘎前行。工程從不停止。工人們十二小時輪班,日夜不休地挖掘岩床、推運碎石、架高隧道石牆、鋪設瓷磚和軌道樑柱。依照這種進度,整個地鐵系統會比我們的工作更早完竣。當麥克辛和我休息一下吃午餐,我慢慢晃過漆黑的隧道。每天我都告訴自己走遠一點,但在黑暗之中,除了步伐之外,我沒有其他丈量距離的工具,遠近變得愈來愈不具意義。我懷疑自己能否能看到終點。

  當我回到辦公室,麥克辛笑容滿面。「我終於約到了新金屬協會那個藍眼秘書小妞今晚跟我出去。」他說。「我已經追了她好幾個月。」

  「我們今天會工作到很晚。」我跟他說。

  「但是你說我今晚可以早點下班。」

  「事情有了新發展。」

  「但是……」

  「勞動不會因為眼睛是哪一種顏色的秘書小姐而停歇。」我說。可憐的麥克辛。跟他找茬、看他難過是少數我縱容自己的樂事之一。

  晚上十點,我回到地面,周遭一片漆黑,現在已是十二月,如果持續目前這種工作時間,我八成到四月才見得到陽光。

  幫我打掃的女工在爐上留了一份晚餐,但我只倒了一杯梅子白蘭地,走到客廳,把一張唱片放到唱盤上,癱坐在長沙發椅椅墊之間的凹陷之處。我從咖啡桌中空的桌腳裡取出芭蕾舞者的照片。一隻被聚光燈照亮的手,手高高舉起,下方是她的舞伴,孤零零地站在舞臺上。我撫平卷成一團的照片,拿下眼鏡,把眼鏡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家具變得朦朦朧朧,就像水杯中逐漸融化的冰塊。我窩在椅墊之間,慢慢啜飲白蘭地,聽著一個個音符吱吱嘎嘎從留聲機流瀉而出。我覺得安適,似乎擺脫了視覺的重擔。黑管悠悠響起,我想像舞者站在舞臺上,形貌完好。我伸出一隻手,但看不到手腕的盡頭,眼中只見一片虛無飄蕩在空中,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我。

  * *

  兩年前的那個早晨,離開我弟媳和我侄子之後,我回到辦公室上班。

  我桌上擺著一副普尤特·劄哈洛夫的風景畫,在這位十九世紀畫家的作品目錄之中,這幅風景畫說不定最無趣。畫中一片空曠的牧野沐浴在午後的日光下,牧野緩緩攀升,升到畫布上端三分之一之處。一道白色的石牆斜斜地越過田野。一棟小屋,一口水井,一座延伸到半山腰的香料作物花園,矗立在朦朧的陰影之中。畫中看不到半個人影,呈現靜止狀態,甚至連只迷路的山羊都沒有。

  這幅油畫已在我桌上擱置了一個多月,上級交代把一個格羅茲尼的領導人畫入前景之中,我卻遲遲沒有動手。老實說,我可以提高任何一幅現實派畫作的水平,這話不是自吹自擂,而是目前的藝術水平實在太差。但是一幅十九世紀的大師之作,那就完全另當別論。

  當我把玩具士兵大小的領導人添加到畫中,我幫他畫上沃斯卡的臉孔,或說如果沃斯卡上了年紀、變成一個胖嘟嘟的權貴,可能會是什麼模樣。我這一行頂多只能做到把圖像化為回憶、把光線化為暗影,但我抹拭的一筆一畫卻在我心中重新滋長。我忽然有所頓悟:沒錯,我是一個修正畫家、一個宣傳官員、一位蘇聯公民、一名男子,但撇開這些不談,那些被我銷毀的影像,我代表著他們的來世。

  那天早上,沃斯卡僅存的臉孔被一盧布的銅板刮成一片空白。

  那天下午,我決定將他畫入一切。

  起先我確定我會被逮到。在公共場所,我走過一幅幅經過修正的風景畫,一顆心怦怦跳,確信人人看得出沃斯克臉孔有如針點般插入背景之中。沒有人看出。那就像是我講給我侄子聽的童話故事;他平安無事地藏身在背景之中,那些可能出手傷害他的人全都看不到他。我盡其所能,不停將他畫入每一幅圖像之中,我畫出每個年齡的他,甚至——或說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他。我永遠無法補償我的虧欠,就算把沃斯卡加入畫中,我也沒辦法彌補他被人從生命中除名,但我不斷複製我的弟弟、天天再度與他相見、看著他現在的模樣和未來的面貌,我畫了又畫,感覺自己說不定終於成了一位肖像畫家,其餘的工作也就變得可以忍受。

  我的原創性始終不足,畫不出可以掛在咖啡廳展示的作品。如今我繪製的迷你沃斯卡卻懸掛在各處。

  我把劄哈洛夫的油畫掛在我的辦公室,過了幾天才拿下來,運回格羅茲尼。我始終不曉得油畫的下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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