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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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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索取一個枕頭和一條毛毯,獄卒大笑,拉著我站起來。我若試圖坐下,他就踢我一腳。我若靠向牆壁,他就踢我一腳。「現在幾點?」我問,他就踢我一腳。我曾經想像監獄裡一間間冷冰冰的實驗室,不銹鋼儀器颼颼作響,拔除囚犯每一根神經,激發種種痛苦。口乾舌燥,剝奪睡眠,不時被無所事事的獄卒踢一腳。這類處置似乎非常過時,但相當有效。我的雙腳在缺了鞋帶的鞋子裡腫了起來。我昏昏欲睡,手一松,長褲和內褲掉到地上。獄卒當然又踢我一腳。我接受拷問,強睜著眼睛站立,不時被獄卒猛踹一腳,繼續接受拷問,如此一再循環,不斷持續。克列斯提監獄的拷問者沒有證據,所以他們打算一再拷打我,直到我做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為自己定罪。但是他們不需要證據。他們想要編造什麼都行。 拷問了三次之後,拷問者開始懇求我懺悔。 此舉簡直荒謬,但出奇的感人。直至目前為止,拷問者操著平板的聲調,詢問著一個個令人無法回答的問題,這會兒他卻變成一個滿心苦惱、可憐兮兮的傢伙。他需要我的懺悔,借此證明我們當中確實有人淪為罪犯,同時確認司法體制絕對可信。我想要安慰他。 當部長走進來,我說不定已經連著幾天沒闔眼。他叫當差的獄卒退下,等到獄卒隨手把門鎖好,他才跟我打招呼。 「我的老朋友啊。」他神情哀傷地說。「你幫你自己惹了什麼麻煩?」 「今天星期幾?」我問。我只能靠著臉上的胡楂判別過了幾天。 「星期五。」 哪一個禮拜?哪一個月?我試圖想像那副一星期六天、一個月五星期的日曆。五年前,為了勸阻人民尊奉宗教儀式,黨部廢除了星期日。星期五傍晚,我通常買一條巧克力棒,慶祝一星期的工作劃上句點。我緊抓著他的話,好像握住一條繩索。「星期五。」我重複一次,一再默念,讓自己陷入過去那段屬於我的日子。 「馬爾金,你是一個老實人。」部長說。「我們相識已久,你始終忠誠於人民。」 我猛然抬頭。我的睡眠受到剝奪,不斷遭受拷打,而且重複回答三個相同的問題,思緒已經渙散,但這時我提起精神,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說不定我仍然可能得救,說不定我尚未淪落到失去恩寵的地步。「沒錯,部長,我向來忠誠。」 「但是現在我們需要你,你卻做出了背叛。」 「他們宣稱我涉入一個波蘭間諜網。他們錯了。我向來忠誠。」 桌子嘎吱作響,我感覺他靠在桌旁。「你願意為了革命奉獻生命?」 「我願意。」 「為了我們的領袖?」 「我願意。」 「為了社會主義烏托邦的前景?」 「我願意。」 「那麼你為何拒絕認罪?」 「因為我沒有做出任何不法之事。」 我堅稱自己忠誠無辜,顯然讓他相當失望。他咳了兩聲,點燃一支香煙,把香煙尾端塞進我的嘴唇之間。我猛吸一口,感覺有點暈眩。 「眾人之中,我覺得你應該最瞭解那些都沒什麼意義。」 「哪些都沒什麼意義?」煙草火光灼灼,散發陣陣暖意,跟孕育煙草生長的克裡米亞陽光一樣溫暖。 「你做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他說,字字句句由他倦怠深邃的胸口回蕩而出。他已經多少次走進克列斯提監獄的牢房、面對除了我之外的眾人、解釋種種顯而易見之事?「你覺得你在陳述自己的故事,但你只是一張白紙。」 「但我的確沒有做錯事。」 「你所相信的事實,只在你自己的腦海中發揮微小的功效。馬爾金,你涉入一個波蘭間諜網。不管先前有沒有牽連,這會兒你脫不了關係。」 被告尚未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判決便已宣判。罪咎和無辜不是影響判決的因素,反倒是判決影響了一切,包括何謂罪咎。 「我該怎麼做?」我問。 那團蒼白、蓬鬆的人影再度靠向我。「你是個貨真價實的革命分子,對不對?」 「我已將我的生命奉獻給……。」 「不。」他說。「你還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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