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69)_李翊雲

六九

　　西德爾果真把羅蘭變成一個樣本，集一段早已逝去的婚姻中的丈夫和兒子于一體嗎？我認為沒有。說到女人，他老是弄錯。噢，不行，羅蘭，你別用一個女人生平經歷的死亡來解釋她。

　　但我喜歡羅蘭的那套理論。

　　我的父親自私又麻木。我猜許多霸道的人都是這樣。我的弟弟海斯、米爾特（我瞭解，你們誰也不瞭解他的那一面）、伊萊恩，無需再贅述。

　　我的母親敏感而無私。典型代表了那類用自己的痛苦使其他人痛苦不堪的人。

　　吉爾伯特麻木而無私。我不會說他讓誰活受罪，但他沒有那樣純粹是僥倖——因為娶了我。如果他娶的是別人——比如，我的妹妹露西爾，他的麻木和他的無私會使她變作一個惡魔。她會亂發脾氣，因為他對她太好，又因為他不夠好。如果他娶的女人像我的另一個妹妹瑪戈，他的善良會令她透不過氣。

　　敏感又自私的人：羅蘭是一個。我是一個。露西也是。令人頭疼的傢伙，你們可以說，但一個世界沒有像我們這樣的人是難以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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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4年8月8日

　　哈裡·奧格登和西德爾以及幾個朋友在西班牙。儘管她知道我已答應在詹金斯休假期間監督部門的工作，我還是收到虛應的邀請。離讓自己從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更近了一步。一旦我在小說創作上取得成就，最終所有經歷都將派得上用場。要不是有這個信念，我會沉淪，不是落入致命的絕望中，而是陷在自恨的爛泥裡，先是齊腰深，後深至胸口。

　　那些意外闖進我人生的女人，她們不過是幾片葉子，漂浮在這個名叫羅蘭的天地的池塘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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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總認為羅蘭在談起他對自己的這份憎惡時，是在誇大其詞，但現在我納悶，他講的到底是不是實話。一個人可以像羅蘭一樣，那麼愛自己卻又仍討厭自己嗎？也許在對自己的愛之深和對自己的恨之切之間並無區別。兩者缺一不可。

　　我不受自恨的困擾。但原因是我沒有愛自己愛到極點。

　　恨和愛是蹊蹺的用語。大家會認為它們是最嚴肅正經的話，但其實不然。你們可以做個實驗，數數一個人在一天內說多少次愛。我會試一下，但只怕數到上午九點我就瘋了。你們會認為，周圍有這麼多愛，人人會覺得這個世界美好極了。愛啊，愛啊，愛啊。前幾天，我們看一個烹飪節目，裡面有個女人「慷慨地」給色拉淋上某種「浸泡了香料的油」。沒錯，愛就像那樣，可以慷慨地澆淋，油膩膩的。

　　恨也好不到哪兒去。人們使用這個詞甚至比使用愛更隨意。吃午飯時有人發牢騷，我「恨」^①西蘭花。真的嗎，我想轉過去問她，西蘭花殺害了你的某個祖先嗎？你的丈夫找了棵西蘭花當情人嗎？

　　﹛①討厭，在英語裡可以用同一個詞hate（恨）來表示。﹜

　　昨晚我做了一個有露西的夢。說來奇怪，我仍夢見她。夢裡的她十幾歲，我在一個空蕩蕩的地方撞見她，是室內——沒有窗戶，所以想必有某種照明設備，但我分辨不出是什麼。她坐在一塊粉刷過的木頭之上，穿著一條粉紅連衣裙。我看見她，我說，哦，露西。我正要繼續往下講，可她忿忿地看著我，和她以前常對我投來的那種憤怒神情一樣，那神情表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過去，她動輒就對我說那幾個字，並對我投來那樣的表情。實際生活中，我從未讓她阻止我講出任何我想講的話，但在夢裡，我猶豫了一下。說真的，我在夢裡變得有點害羞。不是覺得受了冤枉或挑釁，而是害羞。好比想講一些體貼的話，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我生平幾度有過那種感覺？從未有過。

　　剛醒來時，我為自己沒對她講任何話感到遺憾。但現在我尋思，夢裡的害羞是不是一件好事。正如在實際生活中，害羞是一種被低估的美德。想像一下，如果人們停止澆淋愛和到處嚷嚷恨，而是做到害羞。那一點從未被所有與會的要人和政客視為和平大會的目標。或人類一個更光明的前途的目標。

　　我更常夢見吉爾伯特，有時夢見諾爾曼和米爾特，偶爾夢見我的兄弟姐妹。我很少夢見我的子女。我回想他們。想到或夢到，哪個更好？

　　我尋思，吉爾伯特有沒有時常夢見露西。如果有，他並未告訴我。露西死後的頭幾個月或可能頭一年裡，他喜歡談論她——從她在繈褓中到她結婚嫁人，各種各樣的事。我是那個每當有人提起露西的名字時就變得冷冰冰的人。不，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不想，每當聽到她的名字時，要再對自己講一遍，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過了一段時日後，我對吉爾伯特說，你能行行好嗎？我們別再談起露西了。

　　他一臉哀傷。我是不想忘記她，他說。

　　我們不會，我說。即使我們餘生不在嘴上念她的名字，我們也會時刻記著她。

　　他應允。但現在我思忖，是不是因為我拒絕與他談論露西，所以他和我們的孩子繼續談論她。在我背後。當孩子們大了點後，他也許對他們講了更多有關露西的事。那樣不像吉爾伯特，但前些天，莫莉說爸爸告訴他們有關露西的事比我告訴他們的多，那話是什麼意思？

　　露西死後，我不但考慮離家出走，而且想聯繫羅蘭。不是因為他會提供任何慰藉。他是最不可能那樣做的人。不，理由是，我想和一個心裡幾乎只裝著自己的人在一起。

　　我沒有聯絡羅蘭。我決定保持忠貞。不僅是忠於我的婚姻和家庭。其實是忠於我的悲痛。人們說這般悲痛、那般悲痛，但讓我告訴你們，有時悲痛是最貪心的戀人。你一動走掉的念頭就等於犯了不忠。接著呢？悲痛宣佈，你將永遠無權再擁有它。悲痛背棄了你。悲痛是懲罰人的高手。

　　我想到頭來我不夠勇敢。

　　但我確實每年去圖書館，向我心愛的圖書管理員安德森太太打聽，有沒有一本署名羅蘭的書。當我終於拿到這本書時，我後悔沒有寫信告訴他露西的死。見到她的名字出現在這本書裡，閱讀他會寫些什麼，事情會大不同。

　　晚做比不做強，人們喜歡這麼講。有時我想提醒他們，但請別晚到人死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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