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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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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0月10日 今日,赫蒂的信捎來傑拉爾丁舅媽過世的消息。人總有一死。在前往遠東的輪船上,一位謙遜的日本紳士悄無聲息地死了,我們肅穆地聚於一堂,讓太平洋給予他最後的安息。在香港,我曾見過一位老漢,駝得很厲害的背上扛著一捆竹竿,他在熱浪中暈倒,再沒起來。在上海,人們被炸死、凍死、餓死。上周有新聞報道,在一條運河裡發現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是個孕婦,懷著一個新生命和一份舊有的絕望。人總有一死,但像傑舅媽那樣純良無辜的女人,如此安於現狀,她為什麼不能永遠活下去?沒有人比她更善於堅持活得平庸,並把這些平庸變得不平庸。大家會認為,那各種毫無分量的想法會為她製造一艘永久的飛船,飄浮在上空,下面是被稱作生活的沼澤和被稱作死亡的漩渦。 有些人只在他們找到把人生活成悲劇的辦法時才開始活著。對這類人中的非等閒之輩而言——哈姆萊特、我,或甚至我的母親——那樣的命運包含幾分甜美色彩。但傑舅媽應當始終平平安安,連最不可避免的悲劇也不應落在她身上。我多麼不願把她的死看作是違反了上述協定。 後來。 什麼時候舉行葬禮?西德爾問。 我想我參加不了,我說。 如果我們一起去呢? 去哈利法克斯嗎? 我在考慮去美國。你可以在參加完葬禮後到那兒與我碰頭。趁著還能自由來去,我們應當旅行一趟。 自由不是窮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我說。 自憐也不是,她說。 恰是由於那個原因,我打算留在這兒,我心想,但我沒把話說出口。我沒說我想掙夠錢,買一套豪華公寓,擺上昂貴的裝飾品,跟不會讓我覺得自己醜陋卑鄙的女人在一起。 哈裡呢?我問。他不想與你同行嗎? 西德爾揮了揮她的煙,沒有回答我。 *** 今早,埃蒙對我說,一日三餐裡,我向來最喜歡早餐。我說,是嗎?他說,是的,猜猜為什麼。我說,你何不告訴我呢,因為不管我猜什麼,你准會說不對。他說,這餐飯難有可炫耀的地方。我討厭人們談論他們的晚餐,紅酒啊,香檳啊,一道接一道的菜。早餐較易消化,較難描繪,你不覺得嗎? 我暗自思量,你對這世道的瞭解不及我的一半。前些天我在報上讀到,現今當母親的若在早餐時不給她的孩子提供兩種不同的水果,將被視為失職。固然只是某人的一己之見,但憑我當園丁的經驗,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些看法不是無端冒出來的。 你不妨開啟一個新風尚,讓早餐成為談資,我說。 我相信,所有我們考慮過的風尚都已經被人開啟了,他說。 我敢肯定有些事尚無人做過,我說。瞧你和你的朋友,忙著寫你們的回憶錄。要我說,不是最實用的活動。 什麼是實用的活動? 上個插花班,這樣你可以自己設計你葬禮現場的佈置,我說。 埃蒙露出痛苦的表情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聽起來讓我覺得有點病態。 為什麼?思考死亡不會讓死亡來得更快,我說。一旦你有了自己喜愛的方案,你可以留下指示,交給花店。那樣不好嗎?或給你自己葬禮後的招待會構思一份主廚特選套餐。那樣如何? 你想的和我們大多數人不一樣,埃蒙說。 *** 第二次世界大戰來臨。羅蘭在戰時所寫的日記不如戰爭電影。我們唯一獲知的是並非人人死於戰爭,並非人人成為英雄,並非人人當叛徒,並非人人受苦受難。 *** 1940年3月3日 戰事膠著,猶如一門敷衍的婚約,既無理由解除,也沒婚禮在望。 *** 最糟的婚約並非原本就不該締結的那種。不,最糟的婚約是你明知會結不成婚,卻仍說服自己訂立的婚約。以下是你該知道的一些事,凱瑟琳。當史蒂夫來找吉爾伯特,提出要娶露西時,我們沒有說「不」的唯一原因是,無論史蒂夫還是露西,誰都不會接受「不」這個答覆。史蒂夫可能會變,吉爾伯特說。吉爾伯特是個徹頭徹尾的樂觀主義者。 我以為露西遲早會意識到這場婚姻不會美滿。我以為她會成為我們家第一個離婚的人。本身即是一個紀錄。但我也是樂觀主義者。我以為一旦事情不成,露西會採取行動。 我相信她有能力那麼做。我希望她在採取行動上表現得無能會更好。優柔寡斷是一個不受賞識的優點。但要怪就怪我。羅蘭更擅長優柔寡斷。假如這世上都是像羅蘭這樣的男人,我們會免遭一些劫難。小災小禍,我們避免不了。事實上,有些男人專門引發小災小禍。像是羅蘭和史蒂夫,或許我的父親也在內。 好吧,凱瑟琳,但願等你讀到這段話時,你已經離開你的那個丈夫。安迪也在他們之列。 假如不能嫁給真命天子,起碼嫁個好男人。像吉爾伯特那樣的。我曾對他說,他的心如此寬廣,猶如公園裡的那類遊樂設施。小朋友可以在你的心裡玩真人大小的蛇梯棋,我會說。我沒有說的是:那種種秘密可以四處遊走,他一個也逮不到。我指的是,我的秘密。 露西和史蒂夫訂婚後,有時我會一邊做菜,一邊猛然感覺從噩夢中驚醒。接著我會重新繼續切菜炒菜。她是你的女兒,我會對自己說。種瓜得瓜。 *** 1940年5月14日 戰爭再度打響,這次更動真格。比利時與荷蘭遭入侵,一小塊大陸上的小國家。歐洲依然令我覺得陌生。我們容易對陌生人的苦難置之不理。 今天西德爾說,哈裡與我可以閉著眼睛指著一張地圖,不管指到哪個國家,那兒都會有我們認識的、可能在這場戰爭中喪生的人。 我把那席話當作批評,但沒有為自己辯護。 回憶起去年十二月攝政公園結冰的池塘,S與我在寒冷的濕氣中抱作一團。我情願活在那一刻,而不是眼下,難民像隨意移植的花在這春光中冒出來。 *** 今早我們看新聞報道,馬丁內茲的幾家老工廠發生火災。樓裡的工作人員四處奔忙,確保所有窗戶關好。去日本園的郊遊取消。失望的人很多,我算幸運的一個,不在他們之列。我不介意待在我的房間,回想長在我自己花園裡的我自己種的花。喜愛現在綻放的玫瑰和喜愛五十年前綻放的玫瑰,兩者有何區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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