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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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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4月28日 陽光明媚的一天。處處是春的跡象。花壇裡的鬱金香如酒醉的舞者,凌亂的程度恰到好處,但仍美麗動人,在參加宴會、度過漫長的一夜後,終於迎來晨光,準備恢復姿態。一個女孩從一棵玉蘭樹旁走過,撿起落在地上的一片花瓣,那片花瓣大得足夠讓人在上面寫一首簡短的情詩。在這樣的日子裡,很難想像,嫁給生活(是的,你們說有哪個活著的生物不是和生活締結連理的!)這件事會叫人失望。我們有樹、花、鳥和噴泉,我們有詩、音樂、青春和酒,我們將永遠擁有它們,無論順境逆境、富貴貧賤、生病還是健康。誰能為我安排一個比我的生活更合適的新娘呢? 後來。 出門野餐,只有西德爾和我,像初戀的情人,但我們對彼此的瞭解之深,類似夫妻,一種我們自己制定的婚姻。野餐完後,我們在一間小教堂駐足。讓我們瞧瞧等待著人類的是什麼,她說著,隨便翻到《聖經》的某一頁。聽這句話,她說。隨後,「暗嫩極其恨她,那恨她的心比先前愛她的心更甚」。 幸好我倆誰也不是暗嫩,我說。 我講的是實話嗎?有好幾次,我真該借寫暗嫩的話,用來對抗西德爾。沒有別的女人逼得我那麼偏激過。 你怎麼知道?她說,然後朝我伸出一隻手——一個奇怪的舉動。我親吻了那只手。 我們對彼此的愛之深,深到有一天我們肯定會反目成仇嗎?我說。我以為我們不會犯那個眾人犯的錯。 我們對彼此而言多麼無足掛齒,她說。 那日,陽光依舊,卻失去了暖意。 十九年前的今天,查爾斯死了,她說。在加里波利。 我似乎並未能夠相信她有過第一任丈夫。或在那次婚姻中生過孩子。或甚至把西德爾想成一位年輕的妻子。我如此不看重她的過去,仿佛她根本是個沒有過去的女人。 今天我在想像,查爾斯到中年時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她說。 然後呢? 我想不出來,正如我無法想像哈裡年輕時一樣。 在我看來,哈裡·奧格登可以作為中年男人的樣板,最終還可為死去的第一任丈夫提供老來的樣板,但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你不用總是靠親身經歷一切來瞭解某些事,我說。你只需經歷一些事就能瞭解全部。 你講的不在點子上,西德爾說。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這麼講。 為什麼? 哦,自私吧,我說。除非你要表達的意思把我包含在內,否則我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要費心迎合那個意思。 你不像以前那樣受自我懷疑的困擾了,是嗎?西德爾說。 自我懷疑好比是松露,我不介意撒一點給我的日常活動增添滋味,但太多則不行。誰願意付高昂的代價,換取如此……可有可無的東西?我說。 你聽起來真明白事理。 明白事理,沒錯,也敏銳地知道我自己需要什麼,我說。我又解釋了我最近對自私和敏感的看法。自私得不敏感的人和敏感到無私的人同樣苛求,我們應儘量在生活中避開他們。不敏感和無私加在一起會使每個人苦不堪言。自私而敏感的人,喔,我說,假如只剩下他們,這個世界豈不會沒那麼無聊嗎? 我想你在他們之列,西德爾問。 我把你也算在其中,我說。我沒說奧格登先生自私,而且自私得不敏感。 西德爾未作回應,於是我追問她:怎麼,你覺得我的理論有問題嗎? 噢,沒有,這番見解新穎獨到,她說。你這個年紀的男人應當總是在建立某種理論體系。 我真討厭她那樣。你這個年紀的人呢?我說。既然她冷漠到拿我的年紀說事,我為何不能提醒她一下她的年紀呢? 當一個人經歷過夠多體系…… 你不再相信它們嗎?開始推翻它們嗎? 乾脆既來之則安之。 所以前一套體系和後一套體系一樣好嗎? 一樣不完美,她說。 沒有一樣東西比其他東西更不凡嗎?沒有一個人比其他人更特別嗎?我問。那熟悉的怨恨再度揪住我的心。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她偶然發現的樣本,一隻因有罕見缺陷而歌聲更悅耳的鳥,或一頭毛皮上有奇特花樣的狐狸。她對我感興趣,固然,但只到下午茶時間為止。 哦,我們都開始在鬥氣了,她說。我們沿這條小路走一走吧。若能瞥見一頭狐狸豈不好玩。 這話讓我慌張,讓我受到觸動,讓我想要像個小夥子般向她示愛,因為我們的思緒殊途同歸,一起想到了幼狐。 後來。 我是這樣一個人嗎?碌碌之輩,但在年輕時被西德爾認識,人生的每一階段都將在她的眼前展開。我填補的空缺是一位太年輕而過世的丈夫,還是一個太早失去的孩子? 意外的是,西德爾尚未把我放棄,當作研究報告似的,完成、準備歸檔。但或許一個一流的樣本,即便在最挑剔的檢查員心中也應當能夠為自己爭得一個永恆的位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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