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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在我上學前班時,班上有一位老師,我最好的朋友埃米和我都滿心喜歡她。她叫科裡老師。她是個好老師嗎?我不記得從她那兒學到很多東西。我們最喜歡的是她的紅頭髮,始終剪得短短的,弄出完美的手指波浪卷。

  科裡老師習慣在我們的練習冊上畫小花和動物。她這樣做想必是為了美化我們的作業,即便有時我們的字寫得奇醜無比,這樣一來也能顯得更好看些。但她並不一以貫之。你永遠猜不到某天她會選中誰的練習冊。到頭來,埃米和我都認定科裡老師偏袒對方。我相信科裡老師其實不知道她造成的傷害。羅蘭也是如此,但我想那兩個法國姑娘肯定比埃米和我聰明。他說得對。不管有沒有羅蘭,她們的友誼不變。

  從中得出一個教訓:不要讓自己因他人輕率的行為而受傷。倘若有人一心想傷害你或摧毀你,你至少不能漠視他。但更多時候,人們由於粗心大意而傷害別人。他們擠你、推你,因為他們沒想到那地方可能會有你的存在。約拉,你必須謹記這一點。

  粗心大意是第八大罪。

  ***

  1929年9月2日

  和奧格登太太在她的酒店共進晚餐。屋頂涼快一點。儘管如此,到用餐結束時,我的衣領還是完全走了樣。我尋思,那些侍應生是不是每隔一個小時換一次領子。他們看上去幹練、清爽、處之泰然。樣樣是我心目中一個成熟的男子漢該具備的特質。可再看他們所處的崗位,上述優秀特質為他們謀得一份招待人的工作。

  如同夏日任何慵懶的談話一樣,我們慢慢地聊起來。未幾,奧格登太太終於能夠像撬開蛤蜊般撬開我的話匣。吐露的是有關和伊薇特及阿梅莉亞的事,沒什麼價值。

  我不明白這件事為何讓你如此煩心,她說。

  我解釋,我感到自己被利用了,吃了虧。

  你沒多少損失,奧格登太太說。這個法國姑娘,據你講,是個美人。

  我說,假如她對我有幾分真心,我會什麼損失也沒有。

  不過另一個姑娘對你有興趣呀。倘若她當你的戀人,你會開心一點嗎?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不會。

  因為她相貌平平嗎?

  是的,我說。

  奧格登太太點了一根煙。我每次想給她點煙時,總是慢一拍。我端詳她的臉。她會不會把那回答視為對她本人的批評?她不是一個漂亮的女人,但決沒有誰會說她長相平平。

  不但如此,我急忙補充道。我對她沒有任何浪漫的情愫,所以不管用什麼無恥的方式把她捲進來,都有違紳士風度。

  你前面的人生還長著,羅蘭。不要養成習慣,為不必要的事苦惱。

  那麼,什麼是必要的事?

  盡我們所能過得好。沒有什麼事是我們可以掌控的,假如我們擔心發愁,等於庸人自擾。例如,萬一明天我們從這兒到匹茲堡的火車脫軌會怎樣?你還會為你不圓滿的戀情而難過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告訴奧格登太太,我的父母死于火車失事。她是健忘,還是故意戳人痛處?)

  對你而言,過得好是件比較容易的事,我說。

  你想說,我活得比較容易嗎?

  你擁有你想要的東西,我說。

  但我也有我不想要的。

  我猜,女王有時會為一枚鑲嵌得不完美的戒指而難過。公主會因一顆豌豆而睡不好覺,我說。

  奧格登太太揮手驅散她眼前的煙。想一想,羅蘭。我們小時候最早學會說的一個詞是「不」,但我們的抗議對我們有用嗎?我們依舊要聽從父母、保姆、女家庭教師,然後是什麼?上帝?命運?如果我們百依百順會怎樣?

  百依百順?

  不管好壞、酸甜、善良或殘忍,奧格登太太說,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我心想,假如我把那樣做當成人生的信條,我壓根兒不會離開哈利法克斯。那種我已經擁有的一成不變,體現在赫蒂身上。她像一座燈塔,代表著不變與不可變:任憑天空中暴風驟雨或繁星閃爍,我找不到改變的理由;這個世界危機四伏,但我會在我的能力範圍內讓你安枕無憂;沒錯,我在這兒,到我身邊來;沒錯,到我身邊來,一切會平安無事,相反,離開我,離開我,風險自負。

  想起一個女人了?奧格登太太說。我試圖否認,但她說,她看得出一個男人何時把心思轉移到另一個女人身上。不在場的人總有辦法加入談話,她說。那個幸運的女孩是誰?

  噢,只是一個表親,我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奧格登太太微微一笑。堂表親結婚的可多了,她說。

  她是個小女孩而已,我說。我們的感情像兄妹,僅止於此。

  很多人結婚不是因為愛,那種被你當作先決條件的愛。

  你的婚姻是那樣嗎?我說。老是被她逼得無力反駁,教人難堪。

  你指我嫁給奧格登先生,還是前任先生?

  你之前結過婚?

  還守過寡,她說。

  奧格登太太講這話的口氣仿佛我們是在就事論事地討論某個人,對其不應摻雜任何個人感情色彩。我一直自豪地認為我能夠把人生中經歷的各種事看成將來有一天我要寫的那些書的潛在素材。可那份自豪感在奧格登太太面前消失不見。她有比我多十倍的素材,但她輕易地無視過往,如同她輕易地無視我的雄心壯志一樣。

  我不是……很抱歉,聽你這麼講。

  你不必感到抱歉。這恰巧是我人生中確實發生過的事。沒錯,一個姑娘會為了愛和幸福嫁給一個小夥子,但無人可以保證他能在一場死了幾百萬人的戰爭中生還。沒錯,她會再婚,嫁給一個老得不可能再被送去上戰場的男人——戰爭會有的,記住我的話——但無人可以保證這個不一身戎裝的男人不會病故。

  奧格登先生,他不會——我結巴起來——我想他的病情沒那麼嚴重吧?

  講到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時,沒有誰知道死神的心思,她說。講到小孩子時也一樣。

  你有……?

  對,我有一個兒子。比你小不了多少。但也許讓一個母親失去孩子,好過讓一個孩子失去他的雙親。休比他的父親先死。或者我應該說,查爾斯參加戰爭是為了忘記他兒子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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