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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一個人如果到十三四歲時尚未充分想清楚人生的許多事,我相信他沒有希望,奧格登太太說。

  可如果,我說,一個人確實讓人五味雜陳怎麼辦?如果我真的相信自己戀愛了怎麼辦?

  那樣的話,不要作任何付出。

  沒有付出就沒有回報吧?

  否則怎麼掌握自己的人生呢?

  那是你掌握人生的辦法嗎?

  不,但我有我可以仰仗的經驗。

  我沒有一點可仰仗的東西嗎?我問。

  你有我這個朋友。

  奧格登太太講故事的本領不見得高於阿梅莉亞,但她知道我如饑似渴地諦聽她。她知道我永遠寧可聽一個奧格登太太,而不是一千個阿梅莉亞,或甚至一千個伊薇特。我氣憤她知道那一點,可如果她不知道,我會更氣憤。

  這樣的我顯得溫馴嗎?不,比起逃跑,一個人需要拿出多十倍的勇氣,留在一位像奧格登太太那樣的女人身邊。假如我只在阿梅莉亞和伊薇特這類人的圈子裡尋求安逸和愛,我才是一個溫馴的男人。

  ***

  西德爾講得對,危險的是那些讓你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中的人。幸運的羅蘭,有人向他說明那番道理。無人提醒我。我憑直覺認識到。

  他倆都做得漂亮,我指西德爾和羅蘭。多年來,我一直對羅蘭在西德爾死後寫的一段話百思不解:「我們,西德爾和我,終生履行做減法的技能。我們之間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一致同意,我們可以當作沒那回事。找一個能在這方面與我和她匹敵的人給我看。無人企及。連赫蒂也不行。」

  但現在我認為我讀懂了。在兩個人決定他們可以什麼都不要,而且是他們共同做出那個決定的情況下,好吧,最終他們不能沒有的是彼此。維持日常生活所不需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是真正的奢侈品,關係並改變你的人生。羅蘭是否在乎與赫蒂並坐在沙發上、聆聽古典音樂的每個夜晚,或她在各種慈善委員會任職期間,他不得不陪她參加的宴會,或他們的旅行,把井井有條的生活打包成行李,然後在千里之外的度假屋內打開取出?我們記不記得我們早餐吃的每一塊烤麵包?

  我曾想從羅蘭那兒得到一個夢,他確實給了我那個夢。遠遠不止那個夢。

  想像去找親愛的吉爾伯特要一個夢。那麼做好比在麥片盒裡搜尋鑽石。

  ***

  1929年8月29日

  傍晚,我去拜訪伊薇特和阿梅莉亞,這次她倆都在。我告訴她們,我將出城幾日。伊薇特轉向阿梅莉亞,露出會意的表情,仿佛我已功敗垂成,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被伊薇特(或她倆?)預言中。

  這次拜訪為時短暫、氣氛冷淡。事後,阿梅莉亞下樓,送我到門口。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下個禮拜,我說。

  她沒接話。我被她的沉默搞得不知所措,感覺需要說點什麼。我問她,她想不想週六一起看場電影。

  噢,她說,仿佛因話鋒的轉向而錯愕。我只是在看你的襯衫,她說著,指指我的袖子。那顆扣子松了。要不要我去拿針線?很快。

  阿梅莉亞身上有某些地方令我恐慌,那不等人開口就主動獻殷勤的態度。換作別的男人,也許會利用這種個性特點而佔便宜,可我是那麼卑鄙無恥的嗎?我告訴阿梅莉亞,她不必操心那顆扣子。

  可誰來管這顆扣子呢?她問。

  我差點講出貝茜。哦,會有人的,我說。房東的女兒,我撒謊。

  阿梅莉亞用她灰色的雙眸看著我。那就這樣,我們星期六一起看場電影?她說,那語氣介於疑問和陳述之間。

  ***

  在這本書的後面,羅蘭承認他有時在日記裡撒謊。或更改事件的順序。誇大其詞。凡是一個男人可以用來讓他覺得自己「一流」的手段。你們認為羅蘭這樣做是不是那麼回事?

  ***

  1929年8月31日

  我不再是童男。記下這一筆時,我是懷著慶祝還是哀悼的心情?

  伊薇特引誘了我。不對,是我讓她引誘我的,而且她確保阿梅莉亞逮到我們。我的行為可恥嗎?如果可恥,傷害的是誰?如今,我被趕出她們合住的小窩。可以想像,她們之間無論出現什麼裂縫,憑藉伊薇特的足智多謀,加上阿梅莉亞的忠心,准會彌合。她們的友誼定能繼續長存,和以前一樣順遂,仿佛只是一時被一根掉落的樹枝或一塊礙事的大圓石打破了平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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