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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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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歲。還是黃口小兒。吉爾伯特常說,從二十世紀起,這個世界開始變得更好。眼下至少有些正面的現象佐證他的觀點。人們停留在黃口小兒階段的時間比六十年前長許多。 另一方面,吉爾伯特沒有目睹我們的二十一世紀。迄今我們經歷了許多壞事,這些壞事只會繼續惡化。這個世界的好消息快到頭了,所以也許我們將一起共赴末日,如同奧克蘭的那位牧師不斷警告我們的一樣。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他的宣傳牌時,我記下那個日子。2011年5月21日。讓我們看看六個月後,世界會不會終結。 *** 1929年7月23日 伊舅媽今天走了。赫蒂與我去車站為她送行。家裡剩下的人敷衍了事地道了別。埃塞爾和貝茜倆似乎真心為她的離去而悲傷。她們好比這棟房子裡的家具,只能眼看她們侍奉的人來來去去。我覺得埃塞爾在這個家待的時間夠久,不會在意維克托舅舅的不悅。貝茜想必太年輕,不會相信她可能要像埃塞爾一樣,在一戶人家幹一輩子。 *** 我應該和你們講講我母親寫的那些故事。最近我會找一天把它們重讀一遍。說不定你們也會喜歡閱讀那些故事。 我的母親不是傑出的作家。甚至算不上是個好作家。她寫的全是愛情故事,講同一個四處漂泊的女人,以及她遇見的不同的男人。她給她起名桃金娘小姐。從故事裡看不出她來自哪兒或要去什麼地方,但她總是身在旅途。 在一篇故事裡,桃金娘小姐走進一家髮廊,發現四條腿的家具均以兩條或三條腿立著。前後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在這同一個故事裡,她邂逅了一名將要被處決的瑞典人,因為他偷了他同伴的金子,並謀害了他?在那篇故事裡,她的羅曼司不只是與那個命運受詛咒的淘金者。找來為罪人靈魂祈禱的牧師也愛上了她。這兩個男人誰也沒有從相思病中解脫出來。 我一直認為家具比桃金娘小姐和她的戀人們更有趣。我記得我一整年想像我們的馬只用兩條或三條腿站立,那樣會是多麼滑稽。 桃金娘漂泊的主題想必取自我的曾外祖母露西爾。她和我當醫生的曾外祖父馬修從密蘇裡長途跋涉至加利福尼亞,他們在布蘭科沙洲和杜奇沙洲住了兩年,與礦工一起生活。但桃金娘小姐沒興趣當人妻。她獨自上路,和凡是她所見到的男人攀談。每個男人都傾心于她。在一篇故事裡,一群礦工準備用朗誦《獨立宣言》來慶祝7月4日,他們特別訂購的文獻沒有從薩克拉門托如期寄達,除了桃金娘小姐,那兒有誰背得出宣言的全文?眼下,所有礦工瘋狂地愛著她。在另一篇故事裡,她與幾名法國礦工討論革命史,事後,其中一名礦工用法語為她寫了一首詩。我不知道我的母親竟懂法語。假如她懂,她絕對沒有告訴我們。即便不懂,她也有夠多附庸風雅的地方,供我的父親嘲笑。 桃金娘小姐,若問我她有沒有墜入過愛河,差一點,總是差一點,但隨後故事便收場,她撇下心碎的人,動身去下一個營地或下一座小鎮。我的母親認為她給了桃金娘小姐美貌、智慧和自由。男人能給予什麼她還沒有的東西?但我的母親錯了。 我的母親諒必也夢想過讓幾個人心碎。可事實上,她好比一件家具,一輩子不得不用兩條或三條腿立著。創作那些小故事想必是她給自己貼金的方式。但不管可以貼多少金,她仍像一件舊家具。有凹坑和劃痕。搖搖晃晃。有些女人不懂怎麼使自己受到珍愛。 你要過得比我的母親好,凱瑟琳。也好於露西。 *** 伊舅媽留給我一個紐約的地址。在西行前,她要先去探望她的一個表親。過去十年裡,這個表親花了很多時間陪伴一位既是小說家又是音樂家的女人。是我聽說過的人嗎?我問。伊舅媽說沒有,她認為沒有。我們在車站喝茶之際,我探問更多有關她們的事。表親克莉歐娜學過鋼琴,曾想成為一名演奏家,可她練得太多,毀了她的雙手。和舒曼一樣,赫蒂說,伊舅媽說不完全如此。表親克莉歐娜沒有像舒曼那樣發瘋。關於另一個女人,伊舅媽講得不多。 所以伊舅媽的人生不只局限在這個家裡,她有我不認識的親戚朋友,有在她看來沒必要讓我知道的往事。我真是個大傻瓜,一直以為她少不了我。 我也跟赫蒂談起我的未來。我說,上學期一名教授告訴我,我也許有資格申請牛津給英屬殖民地公民的獎學金,她聽了以後回道,這個消息想必令我欣喜。我想提醒她,不管有無獎學金,我都非去不可,但她用憂傷的表情打斷了我的話。 你很快也要走了,她說。我多希望伊舅媽和你都能留下來。 赫蒂臉上的表情。她從哪裡學來那樣的表情? 後來。 和伊舅媽預先告知的一樣,家裡沒有錢送我去英國。維克托舅舅說,他們一直謹慎打理我的錢,但連續數月來,經濟波動大,母親留下的財產大部分在小麥上,由於旱災而虧損嚴重。當然他的意思是,我應該仍心存感激,因為我並非一無所有。 本已空落落的那個夏天變得益發空虛。鎮上有的是姑娘,有的是舞會和野餐。艦隊將抵達,帶來更多新面孔的海軍軍官。但赫蒂與我,兩個生活在我們年輕軀殼裡的老人,將過著按部就班的日子。我因失望透頂而心在淌血。赫蒂因為愛而了無生氣。 *** 遙想大蕭條前的那個夏天。它好比舊金山大地震前的晚餐。我的父親喜歡講那頓飯的事,講他的母親把一塊燒得太焦的肉喂給家裡的狗,讓它安靜下來,那條狗和別的動物一樣,在地震來臨前狂吠不止。地震過後,狗不見了。我的父親想要搜尋它,但父母不准他去。那時他六歲。 我父親的家族沒傳下許多舊事。與我母親的家族正相反。人活得越久,越欣賞那些埋藏他們往事的人。 我的父親幾度說起那條失蹤的狗。他的曾祖父在立陶宛當鞋匠。全家人省吃儉用,送他們的大兒子來美國。他在芝加哥的一家造船廠幹了一年,然後加入1849年淘金客的行列,搬到加州。有關他的家族,我們知道的就那麼多。約拉,你的身上有一點點立陶宛的血統。你應當知曉那個國家在地圖上的位置。 誰沒在大蕭條中吃過苦?但羅蘭做不到不往心裡去。他像農夫的妻子一樣,在小雞孵出來前數著他損失的小雞數目。我的母親也是如此。像他們這樣的人,永遠看不到還有別的蛋,會變出別的小雞。最漂亮的永遠是那些不肯孵出來的小雞。他們抱著無法孵化的蛋不放。 也許正因為那樣,他們都想要寫書。 我的母親常拿話逼得我怒不可遏。日子過一天少一天,她會一邊洗碗一邊說。少在誰的身上,或什麼東西上?我想問,可她僅是自言自語,即便我就在她旁邊,正在擦乾盤子,她也對我視若無睹。她是那種最可恨的悲觀主義者。不是玻璃杯裡的水半空或半滿,而是裝了毒藥。她問自己的問題是:有沒有足夠的毒藥可以殺死一個人? 我的父親在別人面前取笑她,情有可原。不然他怎麼經得住她的悲觀?他起碼能從她的不快樂中得到一點東西。 我驚訝於謀害彼此的夫妻寥寥無幾。至今我仍不能相信我的父母沒那樣做。上小學時,我以為他們興許就會走到那一步,但我不確定下殺手的會是誰,或他們會怎樣行動。用儲物棚裡的斧頭或一段繩子,還是用我們櫥櫃裡的老鼠藥?槍?有一次,我的父親不得不射殺一匹在夜裡逃出去、吃了一整袋燕麥的騸馬——它腹脹得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解除它的痛苦。但我的父母有膽量犯下的唯一的罪是繼續維持他們的婚姻。她先認輸,但她實施了報復。要忘記一個人,有什麼辦法比在他面前死去更好呢?他孤苦伶仃地多活了若干年。當他刻薄的對象不在後,他註定只能記著她。 從這件事中給你們一個教訓:只愛一個人是愚蠢的,但更愚蠢的是只跟一個人過不去。假如想刻薄,最好對許多人刻薄。我認識相當數量的人,男女皆有,他們跟我的父親一樣。對所有人友好得很,只對一個人除外——這個人有時是配偶,有時是孩子,有時是朋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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