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32)_李翊雲

三二

　　後來他們再度做愛。莉利亞覺察出一些他上了年紀的跡象。現在他想必年逾四十。那樣算來，西德爾·奧格登該有多老？在莉利亞的母親四十歲時，莉利亞已把她視為老古董。

　　你在想什麼？羅蘭說。

　　至少他有一點和吉爾伯特相同，好像做愛以後，女人的心思變成男人的財產。

　　我尋思，不再年輕是什麼樣的感覺，她說。

　　如同你在講電話，一句話沒講完，線路哢嚓斷了。你知道所有你想說的東西，但你無法再將它們說出口。

　　莉利亞驚訝於他語氣中的憂傷。我在問的是變老，她說。不是死掉。

　　人死了，便沒有想講的東西了。

　　當然有。我相信大多數人到死也沒能把他們想說的話說出口。

　　那這樣講吧，人一旦死了，不可能再有任何想望，羅蘭說。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但變老呢？誰會為你再把線路接上？

　　那是你的感受嗎？你想把心裡的話全講出來，但線路已經斷了？莉利亞問。

　　你有時不那樣覺得嗎？

　　我沒老，莉利亞說。

　　你確實年輕得很。

　　你想把那些話講給誰聽？莉利亞問。

　　年輕氣盛的你真會審問人，羅蘭說。

　　奧格登太太對日漸老去也是那種感覺嗎？

　　不，她永遠不會老。記住我的話，她會有一死，但不會是像老太太那樣死去。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那一點？

　　因為我自成年以來就認識她。發生什麼事由她主宰。

　　莉利亞心想，那點她也做得到。發生什麼事聽憑她的意願，不是嗎？眼下的她，腹中懷著吉爾伯特的孩子，同時羅蘭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以前，她的雙面人生從未如此和平地共處過。瞧那些政客和外交官，他們個個談論世界和平，卻一無所得。要是他們能從她身上學到些東西就好了。

　　那晚，莉利亞問吉爾伯特，你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當然記得，他說。

　　她告訴他，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件給他的東西。明天的禮物，她說。

　　我現在可以看嗎？

　　你得等一等。

　　床頭櫃抽屜裡的那條領帶——一條新領帶——是她在和羅蘭告別前從他的衣櫥裡拿的。一件紀念品嗎？羅蘭問道，看著她把領帶放進她的手提包裡。她索要了這條領帶，知道他不會拒絕。

　　是的，莉利亞說。

　　你不擔心被你的丈夫發現嗎？

　　我以為我們說好不把他扯進來的，莉利亞說。

　　連羅蘭也不知道女人是怎麼保守秘密的。也許沒有一個男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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