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走了嗎(26)_李翊雲

二六

　　▼十一

　　吉爾伯特是唯一知曉莉利亞懷孕的人。既然他要娶她，必須讓他知情。訂婚和婚禮，快到草草了事的地步，對此威廉森一家和其他鄰居並不感到驚訝。他們一致認為，在莉利亞母親死後，這家人准會各奔東西。她的心不在這個家，他們說，但那樣不意味著她沒有做她分內的事。莉利亞總是表現得好像她註定有更好的前途，可一個臉上仍帶著嬰兒肥的男人聽上去不像是這種理想的對象。

　　莉利亞無需瑪吉告訴她這些議論，因為全在意料之中。儘管如此，瑪吉還是不慌不忙地轉述。莉利亞能看出瑪吉眼中的同情、憐憫和一點竊喜——到頭來，婚姻沒能證明莉利亞高人一等。

　　莉利亞告訴吉爾伯特，那孩子是與來牧場的一位客人一夜情後懷上的——這樣的事她只幹過一次。這話接近真相，吉爾伯特沒有硬要知道更多。莉利亞認為在這件事上他既善解人意又令人欽佩。她對自己發誓，她將絕不對他撒謊（除非萬不得已）。她想要一樁自己做主的婚姻。不像她母親的婚姻。不像許多別的女人的婚姻。

　　吉爾伯特來向莉利亞的父親提親後，他告訴莉利亞，她和她的弟弟妹妹都是勇敢的兒女，在牧場上過著那樣的生活。莉利亞覺得這番評語叫人生氣。他自己的父母在裡士滿市中心區經營一間酒吧，這並不使他們更高貴。她提出異議，吉爾伯特道歉。不是指他們生活貧困，他說，而是指這些兒女在失去母親後勇於繼續留在牧場。這話也讓莉利亞覺得不中聽。但後來她見到她未來的公婆，明白了是什麼導致吉爾伯特做出那番評語。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不像肯尼，吉爾伯特不但擁有父母雙方給予的愛，而且深受他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的關愛。假如他們的愛被一場變故沖刷走，吉爾伯特會變成迷途的羔羊。他們對莉利亞以禮相待，但她能感知到他們交換的眼神中藏著隱秘的對話。隨他們認為這倉促的婚姻是不智之舉吧。莉利亞沒有強迫吉爾伯特娶她。你們的羔羊，她想對笑容牽強的默裡夫婦說，並未迷失。他只是在沒有你們的幫助下給自己找了一片更青翠的牧草地。

　　假如我們沒有因自相殘殺而滅亡，吉爾伯特喜歡改述杜魯門總統的話，我們必須和平共處。那個寶寶將是他們第一個在黃金時代誕下的孩子，他說，他們還會生更多孩子，他們個個有著光明的前途。莉利亞猜想，他這麼寬宏大量地與她結婚，和聯合國大會上那個感染他的夢想有點關係。他樂此不疲地談論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相親相愛。羅蘭准會取笑吉爾伯特，不過他取笑每個人。在舊金山的酒店，莉利亞問他做什麼工作，他大肆嘲弄同英國代表在一起的蘇聯代表。他模仿某個來自中國的要員，此人做了一次被報紙稱為重要的演講，他笑話美國人、加拿大人、新西蘭人、澳大利亞人、南非人，尤其還有法國人。

　　可你為哪個國家做事呢？莉利亞問。

　　加拿大、美國、英國，有何區別？我為世界和平做事，他回答，但你要對此付之一笑，如同你對每個國家付之一笑一樣。

　　事事哪裡這麼可笑？

　　當你去看這樣一場馬戲表演，裡面的人把自己如此當回事，甚至不知道他們是馬戲團的成員時，你除了笑還能做什麼？

　　你確定這是一場馬戲表演嗎？莉利亞問。

　　是啊，羅蘭說。正是。怎麼，我傷了你小小的愛國心嗎？

　　莉利亞說，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因他對各國的態度而煩心。只要別再打仗，她說，我的幾個弟弟便可平安無事。

　　但會打仗的，羅蘭說。記著我的話。

　　那麼，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戰爭是阻止不了的，羅蘭說。如同你無法阻止暴風雨的來臨一樣。但起碼你可以判斷出暴風雨從何而來。

　　所以你像是天氣預報員嗎？莉利亞說。

　　可以那麼講。

　　你擅長你的工作嗎？

　　我比其他人有先見之明。我的直覺很准。

　　莉利亞不知道她能相信羅蘭的話幾分。也許他的確見多識廣，這見識包括不留下來，看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在去過那家酒店的兩周後，她又找了個藉口進城，這次他已經走了，沒給她留下一絲線索。後來她考慮怎麼辦，是否該寫信告訴他懷孕的事。她推想應該有個政府機關，她可以把信寄到那兒，然後轉遞給他，但意義何在。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但選擇不來找她。吉爾伯特來了，所以勢必是吉爾伯特。

　　是否曾有另一個女人懷過他的孩子？莉利亞認為沒有。1946年2月，露西出生——當時羅蘭正橫渡大西洋，去和他未來的新娘赫蒂聚首。莉利亞看過角色光彩靚麗乘坐這類遠洋客輪的電影，女人穿著某種會在海風中飄動的衣衫，男人打扮得精幹利落。他們中的有些人諒必不得不在尚未準備好時退出人生的舞臺，與泰坦尼克號一同沉沒或身染由傷風誘發的肺炎。但羅蘭不是那種人，他絕不會登上一艘會沉沒的船或一架會墜毀的飛機。他壽終正寢，簡直算是喜喪。

　　在合宜的心情下，莉利亞會讓羅蘭變成電影明星，她年輕時給他安排過的相同角色。合宜的心情：不是感時傷懷那種，而是一種讓莉利亞——一個與他同出現在一幕場景中的女演員，觀眾正看著那場戲——可以自由進出的心情，一種她過去不能自由進出的心情。活到這個歲數，莉利亞早明白電影無非是根棒棒糖。棒棒糖不能治癒失眠或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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