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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十二

  莉利亞頭一胎懷孕的過程不好受,當個母親,比她記憶中自己的母親生兒育女更辛苦。但由於年輕,由於受新婚丈夫的寵愛,並由於自信這個寶寶的父親沒有完全從她的生命中消失——種種因素使得莉利亞心滿意足,別無他求。她的美貌和她的脾氣一樣,變得柔和,許多人注意到那變化,議論紛紛。

  露西生下來哭鬧不止。那點在意料之中,同在意料之中的是吉爾伯特的孩子沒有一個在嬰兒時這麼難弄。但莉利亞和吉爾伯特心甘情願地徹夜不眠,白天累得筋疲力盡,他,出於對妻子和人類的愛,她,出於對他那份愛的敬意,還有對某個不在之人的懷念。

  新婚的那些日子——總歸可以稱作快樂的回憶。莉利亞和吉爾伯特在相識之地、歌劇院前的長椅上野餐。搬出他父母的家,有自己的住處,雖是租的,卻仍使他們感覺自己名正言順地成年了。晚餐時,聽吉爾伯特談論他的工作,即使每天的內容大同小異,還是洗耳恭聽。帶露西散步,同時已懷著蒂米。如此之快——莉利亞記得自己感到驚愕,但她向大喜過望的吉爾伯特隱瞞了這份心情。不介意當備胎的可憐男人。他該有一個他自己的寶寶。

  人們向嬰兒車上蓋的麥斯林紗下張望,時常驚歎于那張被系帶童帽勾勒出的天使般的面孔。真是個漂亮的寶寶,像極了她的母親。在當時的露西身上,莉利亞看不出很多羅蘭的影子。這樣對大家都好。沒有理由時刻提醒吉爾伯特這個寶寶的出身。有些日子,連莉利亞也想不起露西的生父。然而,當她一個勁兒地哭鬧時——在莉利亞的懷中,在吉爾伯特的懷中,深夜、凌晨——莉利亞納悶,這種近似盲目的憤怒是不是羅蘭對她的懲罰,懲罰她沒有起碼通知他女兒的出生。但這麼一想,莉利亞也怒從中來。她生下了露西。無論羅蘭還是吉爾伯特,沒有人能有權命莉利亞在撫養露西長大的過程中選誰當父親。

  蒂米兩歲多一點時,莉利亞又懷孕了。再添一個孩子會給他們的經濟造成壓力,莉利亞考慮找份工作。此時她的雙胞胎妹妹都已不再上學——瑪戈在接受護士培訓,露西爾在英保良百貨公司的賣場工作。莉利亞可以學習打字和速記,但當吉爾伯特在印刷廠獲得升職後,相關的討論沒了下文。杜普雷先生和杜普雷太太決定搬回東部住一陣子,離她姐姐更近,她的姐姐剛失去了她三個兒子中的最後一個,這次是死在朝鮮半島。

  莉利亞與杜普雷夫婦走得不近。杜普雷太太猶如第二個婆婆,但不像吉爾伯特的母親,她對露西和蒂米沒有一點祖母般的慈愛。但不管怎樣,她姐姐的消息真令人扼腕。想像送小蒂米上戰場,或露西變成軍人的遺孀。倘若莉利亞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會令她萬念俱灰。但羅蘭曾說,絕無一場戰爭會是最後一戰,她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原來你講的世界和平不過如此,莉利亞說。

  吉爾伯特歎了口氣,承認他之前缺乏遠見。但在舊金山的大會上,我們個個對和平抱有信念,他說。可惜你不在現場。

  她在。她見過身穿白色長袍的阿拉伯人和身穿五彩服飾的印度女人。她見過來她父親牧場的外國人,但她不是通過吉爾伯特的眼睛看他們。你會覺得命運對像吉爾伯特這樣的男人特別殘酷,其實不然,命運在他面前格外小心。那麼多士兵在行動中失蹤或喪命,但他沒少一個哥哥。他不必討好難以取悅的老闆。他沒有體會過有些日子醒來,明知有人愛自己卻仍感到孤獨是什麼滋味。在那樣的早晨,莉利亞會在床上多賴幾分鐘,馴服自己宛如野馬般的心。一棟房子、一位好丈夫、兩個可愛的小孩,來,這些好比喂馬的蘋果,她會攤開手掌遞上。乖乖的,放鬆,放鬆。

  哦,好吧,我現在年紀更大,更明智了,吉爾伯特說。

  二十億人無條件地相親相愛,莉利亞心想。人類那樣的一個未來轉眼就失去金色的光澤。羅蘭是對的。要麼選擇加入那個馬戲團,要麼觀看那些雜技演員和小丑自命不凡的表演。但羅蘭笑話每一個人。莉利亞仍會鼓掌,因為有些人的感情不應受到傷害。我們現在豈不都年紀更大、更明智了嘛,她附和吉爾伯特。

  既然杜普雷先生把生意交給我,說明我一直以來的表現沒那麼糟,吉爾伯特說。

  莉利亞彎腰去撿一個滾開的球,以免吉爾伯特看出她眼中的不耐煩。管理一家小得不起眼的印刷廠,她心想,吉爾伯特的志向僅止於此。

  幾個星期後,莉利亞收到一封羅蘭的信。他把信寄去了牧場。肯尼和他的朋友計劃星期五進城遊玩,他順道將信捎來,對上面貼的加拿大郵票沒流露出些許好奇。就算家中有人注意到那點,肯尼也沒提起。莉利亞給了肯尼兩個五十分的硬幣,讓他給自己買點好東西。

  定期郵寄來的是賬單,但從未有人給莉利亞寫過信。她記得以前她的母親在郵遞員一走後去看信箱的日子。莉利亞同情她的母親,始終在等待。如果著火,郵袋裡的信被燒了會怎麼樣——無人會知道燒掉的是什麼。如果她的朋友有一天早晨醒來,意識到寫信沒有意義——所有的話對他們的生活毫無影響——會怎麼樣。等待一封信比等待幸福更慘。後者可能永遠等不到,但人不會讓自己相信那個結果。一封信——如果它不來,後果過於嚴重,可一旦來了,並不讓人從此心滿意足。

  羅蘭的信也不例外。他的來信表示他沒忘記她,但在那個事實和幸福之間,隔著上千個問號。是什麼促使他寄出那封信?假如莉利亞是個意志薄弱的女人,她也許會相信他是受了露西的召喚,血脈之親;假如她盲目自大,她也許會認為自己魅力無窮。但莉利亞覺得這兩種解釋都是無稽之談。她幹嗎憑收到一封只有一頁紙的信就任自己聯想到幸福呢?

  莉利亞認為她的婚姻是幸福的。操持家務和撫養孩子很少令她覺得乏味。她天生勞碌命,如同馬生來幹苦力一樣。令她煩惱的是,她不再從盤旋於上空的某個地方觀察自己。從前一直存在兩個莉利亞:一個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另一個以相同的興趣觀察鏡子裡和鏡子外的女孩;一個做出嘟嘴的表情與海員講話,另一個看著隱藏在那表情底下的淺笑。她與羅蘭共度的時光,另一個莉利亞無一刻不在,評估著她自己和羅蘭。但那個莉利亞消失了,現在,當她去市場或與鄰居交流近況時,當她喂蒂米吃東西或陪露西玩時,甚至當她在孩子們入睡後和吉爾伯特一起躺在床上時,她感到她可以閉著眼睛過這種生活。一個好鄰居、一個好妻子、一個好母親。對人人來說都夠好。

  她又讀了一遍那封信。她想念當兩個莉利亞的刺激。那是她想要的幸福嗎——知道自己有從一個莉利亞變成另一個莉利亞的自由?但那是否意味著,即使婚姻幸福,她也沒有得到真正的幸福?

  露西吵嚷著要那封信,蒂米立刻也要。莉利亞想哄他們安靜下來。當兩個孩子都不肯罷休時,莉利亞發出尖叫。

  默裡太太,你沒事吧?有人在外面喊道。自然是納爾遜太太。

  莉利亞嚴厲地瞪了露西一眼,那張小臉蛋看上去冷若冰霜,她的眼睛更偏灰色,而不是藍色。露西能轉眼變成這樣一個陌生的小孩,這點讓莉利亞百思不解。如果莉利亞有時間,她會搖著露西的肩膀,講些狠話。但納爾遜太太又喊了起來,假如莉利亞不答應,那個女人下一刻准會來敲他們的門。

  莉利亞走到窗口,探出上半身,這樣她可以望見街道的盡頭。隔壁的納爾遜太太正站在人行道上,一臉關切的表情。

  我剛被蒂米的球絆了一跤,莉利亞說。沒事。

  別把身子伸到窗外,默裡太太。現在你得照顧好自己。

  莉利亞思忖,納爾遜太太是不是整日在她的窗旁,留心已婚婦女任何身體變化的跡象。或當關係到這條街上少數幾個未出嫁的女兒時,她的注意力可能益發敏銳?在納爾遜太太看來,莉利亞太年輕,不該已為人妻或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向其他鄰居表達了她的看法。有幾位鄰居把這番評論轉述給莉利亞。

  好,我會的,莉利亞回道,然後說她得走了,去哄蒂米睡午覺。假如納爾遜太太能察覺到莉利亞身體的變化,那麼羅蘭也會嗎?噢,莉利亞,她笑出聲。在羅蘭的信裡,他沒說一點值得期盼的話。你不再是十六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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