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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的一生長壽、如意,有幾任丈夫、孩子們以及花園。我的一生自足完滿。我是人們口中幸福的女人。」 一派胡言!莉利亞抹去她在腦中寫下的這幾句話。活得如意的人都自足完滿。任何幸福也一樣。誰想要拉開那個叫作人生的抽屜給別人看?在那裡面,我用包裝紙把某個老情人裹起來。在那裡面,我用隔板將幾任丈夫分隔開。那裡面有兒孫,一個個像樂高積木似的組裝在一起。父母和兄弟姐妹呢?他們的照片疊放在裡面。上面覆蓋的幹花是勿忘我。好了,看夠了嗎?想像自己對著一雙呆望的眼睛關上那抽屜,莉利亞笑出聲。哦,不管對誰,最好還是別打開那個抽屜。 多洛蕾絲又來叫莉利亞參加那個回憶錄寫作班。想想看,你可以給你的兒孫留下多寶貴的財富,多洛蕾絲說。 除了她收集的廉價首飾,莉利亞沒什麼可傳給她兒孫的。他們可以自行瓜分相冊,莉利亞猜想總有一天,越快越好,他們——她的祖父母及外祖父母、她的父母、叔伯姑姨、早已斷了聯繫的遠房親戚、她的兄弟姐妹連同她自己——他們最後全會被送進古董店。也許有位顧客一邊翻弄相冊,一邊回想一位情人或一次家庭糾紛。另一個顧客也許習慣性地瞅一眼價格標簽,放下那本相簿,連翻也不翻開。遲早,死去的人不再是單個死去的人。你們全被捆綁在一起,彼此沒有程度差別。 莉利亞不相信通過愛讓死去的人繼續活著那種鬼話,但她不介意有人別讓她變成泛泛、籠統的逝者。短期內可以靠家庭成員。一年,頂多兩年。然後呢?有時是意料之外的人,那些你已遺忘甚至素未謀面的人,他們使你不必湮沒無聞。瞧瞧羅蘭。還有西德爾。要不是有莉利亞,他們不會雖死猶生。(西德爾不會在乎,但羅蘭大概會死不瞑目。) 莉利亞死後,誰會為她那麼做呢?為他們三個? 要說有一樣東西是莉利亞不願留給她的後人的,那就是她自己的生平。他們從與她共度的片許時光中略知一二,但她不想讓他們知曉的部分,絕不會落入他們手中。讓她的過去始終不為人知,和她一起燒成灰。讓她的後人聚在一條租來的船上,把那些灰撒入太平洋。莉利亞第一次向她的子女言明這是她的願望時,他們質疑她。她的後兩任丈夫與各自的第一任妻子葬在一起。她看得出,她的子女認為她理當與吉爾伯特葬在一起。他們不明白,莉利亞只能聽從她自己的心意,但另一方面,她無法真正怪罪他們。她並不喜歡袒露心聲。每次聽到「我心靈的鑰匙」這個說法時,莉利亞忍俊不禁。一把鎖只會招來盜賊。 無論理解與否,她的子女會竭盡所能為她送行,威爾打電話給他的哥們兒,商議以折扣價租一條船,蒂姆拖家帶口從塔科馬趕回來,卡蘿爾和莫莉會讓一切看起來像電影裡那般傷感。凱瑟琳和約拉呢?她們在家人中會顯得格格不入,但她們是將來最思念莉利亞的兩個人。假如死去的人能夠思念留下的後人,她也會思念她們。 打住,打住,放寬心。還是別那樣往下想了。 莉利亞不介意最後入土于羅斯福路二十三號的後院。吉爾伯特和她於1956年買下那棟房子。與舊金山隔著海灣,再經考爾德科特隧道才到的奧林達,在當時算不上是個鎮。他的父母哀傷得好像他們的兒子要搬去另一個國家。莉利亞對離開那座城市感到失落,不過她沒流露出這失落之情;她決心不表露的東西,吉爾伯特肯定猜不出來。他相中一棟三層樓的房子,有個很大的後院。他想要某些實在、負擔得起的東西,所以為何不滿足他呢。她自己到哪裡都能過日子。 莉利亞向來不喜歡「安息」一詞,她認為這說法是人們偽造出來的,使死亡聽起來既尋常又值得。「泯息」怎麼樣?讓生者和死者都少些壓力!然而,假如她要搬出一個安息版的她的人生,那棟房子可以敘述她的經歷。她和吉爾伯特在那裡養大了五個子女、一個外孫女,再加三條小狗和好幾代倉鼠。她打理了一個花園,那些狗和倉鼠就埋在花園裡。他們在那棟房子的客廳接待過警察,警察來通知露西的死訊,堅持要大家坐下,仿佛那樣做會有什麼不同。在吉爾伯特過世前的幾個月裡,他睡在客廳,但到他快死時,他要求把他轉去臨終安養院。那樣好,他說,他不死在家裡,房子才不會貶值。事到如今,誰在乎房子的價值呀?莉利亞爭辯。他說,這棟房子是他唯一能留給她的東西,他希望讓它盡可能保持最佳狀態。 莉利亞知道,吉爾伯特不會反對她為他守寡,可她不喜歡過寡婦的生活。她再婚後仍留著那棟房子,果真如吉爾伯特所願,2007年夏,賣出那棟房子得來的錢,可以維持莉利亞日後不管多久的有限人生。在理想的情況下,把她的骨灰安葬回那個地方合情合理,可莉利亞做不到來生堅持滋養一個陌生人的花園。那兒的人也許會把她當成侵擾的鬼魂。事實是,她的鬼魂對他們毫無興趣。但不管在什麼故事裡放進一個鬼,你將遇到許多自願被鬼纏身的人。 哎,她還是走吧,去水裡。 「你在幹什麼?」南希問。 莉利亞原本給房門留了一道縫,讓姑娘可以進來給她換床單,現在有人推開了那扇門。南希這人不壞,莉利亞對她沒什麼意見,只是南希把自己當作可愛的秀蘭·鄧波兒。莉利亞一向討厭那個有酒窩、穿著閃亮的鞋子、笑容甜得發膩的童星。她有一次對南希說,小時候,她常幻想剪掉洋娃娃的鬈髮。那不是真的,但莉利亞就想聽南希倒吸一口氣。南希不止倒吸了一口氣。她告訴莉利亞,她長得不如她漂亮的姐姐,而她曾經趁南希午睡時拿剪刀把她頭上的鬈髮全剪光。連我母親也哭了,南希說。 莉利亞看著南希,等待聽她說找她有何事。「你為什麼像鳥兒一樣扇動你的手?」南希問,「前幾天,有人請我看了一個紀錄片,裡面說,那個動作是自閉症的前兆。」 「沒想到你對科學感興趣。」 「戴爾請我去的。你知道,他一向很熱衷於這些東西。」 「我不知道,」莉利亞說,「我太老了,不會得自閉症。」 「那你為什麼做這個動作?」南希一邊問,一邊張開她自己的手臂,像一對翅膀上下擺動。 「在假裝撒灰,」莉利亞說,「骨灰。」 「誰的骨灰?」 莉利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拖延了一會兒,然後讓南希倒吸一口氣。「我的。」她最後回道。 「你有毛病呀,莉利亞!再說,你不可能撒你自己的骨灰。」 「不然我為什麼要假裝呢?你會假裝是你丈夫的妻子嗎?你會假裝在早餐時吃東西嗎?你會假裝在你自己的床上睡覺嗎?不過,你可以假裝睡在棺材裡。」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南希說。 「假裝是讓你做你沒法做的事。」 「包括我們過去能做但現在再也做不到的事嗎?」南希說,她嬌羞的模樣仿佛是在難為情。她沒有,莉利亞斷定。那紅暈只是她搽的腮紅。「哦,莉利亞,我想聽聽你的建議。我應該答應戴爾嗎?」 「他向你求婚了?」 「沒有,但他問,我們可不可以多些單獨相處的時間。」 「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可以看點他喜歡的節目。散散步。你知道嗎?他有十個兄弟姐妹。唯一沒活到九十歲的是他們最小的弟弟。」 「戴爾幾歲?」 「沒那麼老。他有良好的基因。你知道嗎?他在當私家偵探以前是警察。我以為過去常來探望他的那位女士是他的妻子。結果原來只是他的鄰居。佩姬·霍恩。她丈夫在世時,他和戴爾連話都不講。」 「她和戴爾有染嗎?他們被她的丈夫逮到過嗎?」 「莉利亞!戴爾是個好男人。」南希說。 「那點我們可說不準,」莉利亞說,「那她為什麼來看戴爾?」 「他也不知道!她堅持要來看他。」 「她那樣做也許是為了惹惱她九泉下的丈夫。」莉利亞說。 「你總把人講得古裡古怪。」南希說。 「她現在怎麼不來了?」 「她四月過世了。」 「因為那樣,所以戴爾才要你當知心朋友嗎,由於佩姬·霍恩走了?」 南希閉上眼睛。莉利亞注意到,當南希不想回答一個問題時,她會以慢動作的方式眨一下眼。「假如我不答應,他可能會找另一個人,」南希說著,睜開眼睛,「並非我對戴爾格外有好感,但我不想在他已經問過我後,看到他和別人坐在一起。」 「儘管答應吧!」 「你講得像訂婚似的。」 「相信我,我結了三次婚,答應總歸是一件開心的事。」莉利亞說。連赫蒂,那個大理石做的女人,在羅蘭求婚時想必也有過刹那的悸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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