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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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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莉利亞的父母結婚五年後,家中一位伯父過世,母親留給她和她所有堂表姐妹每人一小筆錢。這筆錢早沒了,莉利亞的父親卻還在不厭其煩地抱怨。這位伯父終身未娶,沒有像他的幾個兄弟姐妹那樣離開密蘇裡而西遷,他經營一家煙草店,直到臨終前才把店賣掉。這樁買賣被莉利亞的父親稱作是虧本交易,因為誰都會毫不猶豫地欺詐一個快死的人。他至少可以找一兩個聰明點的家族成員幫他,莉利亞的父親說。聽他講這話的人全知道,他視自己為理想的人選,他們也全知道,他沒有商業頭腦。 這筆平均分給老人的每個侄女和外甥女——他沒把任何一個侄兒或外甥算在受惠人之內——的錢並不多,莉利亞的父親認為那樣做,傷害了那些可能真正需要一定幫助的人,莉利亞的母親就位列其中。那點錢對埃茜堂姐來說僅是小意思,她嫁入希臘薩克拉門托一戶從事房地產開發的人家,所以為何把她算在內?還有莫德堂姐,她甚至與大多數家人不相往來?誠然,對誰來說,被一個將死之人惦記總是好事,莉利亞的母親有一次回答道。他輕蔑地看著她,她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仿佛想說,她真心實意地回答了他提出的問題。 人可以拿錢玩這種把戲。莉利亞的母親只在小時候見過這位伯父兩次,對他沒什麼印象。但他成功地讓自己變成莉利亞家中不散的陰魂。或許在其他堂表姐妹家也是。錢總能製造出精彩的鬼故事。 在莉利亞的父親看來,不可原諒的是莉利亞的母親沒有把這筆遺產花在家用上,家裡處處需要錢,每生一個孩子都對銀行賬戶構成威脅。莉利亞的母親沒有徵詢任何人的意見,擅自報了一門函授學校的寫作課程,寄望將來若能發表小說的話,可以賺點錢——至少她是那麼對莉利亞的父親講的。 當時莉利亞四歲,海斯兩歲,一對雙胞胎尚未斷奶。幾年後又有了傑克和肯尼。他們個個聽著他們父親的牢騷,直至他們自己(海斯和傑克)也為此唉聲歎氣,或把這哀怨變成私下的笑話(莉利亞、露西爾和瑪戈)。但肯尼除外。他們的母親去世時他八歲。有些人將他走上人生的歧途歸咎於他早年喪母。可失去母親的兒子很多。他們中不是每個人都匆匆過完一生,最後身陷囹圄。 莉利亞一點不記得她母親的文學愛好,但她保存下那個文件夾,父親沒能來得及把裡面的作業與她母親收到的、按年份捆紮起來的書信一起燒毀,那些信大多是兩個同窗友人寄來的。莉利亞不認識那兩位通信的人。她母親寫給他們的那些長信也許留了下來,可她會寫什麼呢?莉利亞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即便是那樣的女人,關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幾乎一成不變的牧場生活,能講的也就那麼多。丈夫與孩子?他們恰是她的母親在信裡要逃離的人。莉利亞想起彼得·威爾遜抱怨羅蘭的重複贅述。找一個不是活在重複中的人給我看。只是許多人,不像羅蘭或她的母親,不敢記錄下來。 莉利亞的母親何來讀函授課程的念頭,始終是個謎。她喜歡做夢,那點無容置疑,但為什麼不夢想些更實在的東西。她長得端莊秀麗,每次出門去菜園或給奶牛擠奶前總要仔細地梳理頭髮,在頭上戴一簇笑靨花或一束紫菀。有一段時間,她短暫的寫小說的熱情被縫紉愛好所取代。她給她自己和孩子做衣服,穿著對生活在牧場的人來說稍顯花哨,當幾個兒子長到會埋怨的年紀後,她放棄了縫紉,因眼前的日子而變得更心煩意亂。 他們想必個個令她的母親失望。可惜沒有人——牧場的幫工、開店的店主、上門兜售圓珠筆的推銷員——愛上她,給她提供另一番夢想,但她始終是個忠貞的妻子,素來不切實際,卻容忍著一個講究實際的丈夫。 莉利亞的母親活著時,尤其是在她能聽見的情況下,莉利亞的父親喜歡念叨她在文學上一無所成的事。他心疼每個月匯給芝加哥那所學校的錢,他用行動發洩這種情緒。全是騙人的,他說,可她已經變得如此心不在焉。瞧她一邊喂雞一邊想著王子和城堡的模樣,他說,就算他再娶個女人,再生一窩小孩,她也不會注意到。 我盼著你那樣呢,莉利亞的母親有一次回道。莉利亞的父親和他的朋友正在玩擲馬蹄鐵遊戲,他們個個愣住了,她把一大罐潘趣酒放在一張長凳上,仿佛她剛才的話只是在談論天氣。 大多數男人葬送他們妻子的夢想。當然,大多數女人也葬送她們丈夫的夢想。可莉利亞的父親,他不只如此,還執著於把他埋葬的東西挖出來。他從不動粗,也不酗酒。一個沒什麼趣味亦無什麼惡習的男人,他唯一的快樂源自述說一件他沒份參與的事,來戳他妻子的痛處。她對他以牙還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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