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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五

  電梯內和每層樓的公告欄都貼著宣傳單,介紹即將開課的回憶錄寫作班。「分享人生的智慧,保留回憶,發現內在的寫作天賦」,等等。這個寫作班成為當天的話題。莉利亞已能猜到誰報了名,誰會勉為其難參加,誰會拒絕但將來後悔。課程為期八周,介紹上說「時間安排得正好」,在歲末假期前夕結束,每個人可以完成「一份寶貴記錄」「一件無價珍寶」「一樣送給特別之人的特別禮物」。

  八周啊!長得足以讓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因意外而猝死。或有一人愛上另一人,但愛是比死更難以捉摸的事。上星期,卡爾文的子女驀然中止了他的合約,匆匆將他接去俄勒岡的波特蘭市。中了邪,他們形容他。至少傳到莉利亞耳朵裡的是那個說法,仿佛她煞費苦心地給卡爾文施法,讓他把他們從遺囑中全部劃去,填上莉利亞的名字代之。愚蠢的子女,愚蠢的戒心。到了陰間,她要忙著重逢的人已夠多,不缺一個拽拉她的卡爾文。他或許會堅持介紹莉利亞認識他的妻子。她會樂於再見到他嗎,還是會疾步走開,用披巾蒙著臉,逃離時撞翻某人手中的飲料?活著時,誰也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死去的人會給我們更多意外。

  莉利亞想像她的父母、她的三任丈夫、她的幾個兄弟姐妹。露西呢?哦,莉利亞,別往那兒想。

  那裡上演的想必是一場混亂的木偶劇,每個角色身上牽拉著太多線。如果她去,莉利亞思忖,她必須要帶一把鋒利的剪刀。哢嚓哢嚓哢嚓。她希望坐在一棵樹下、一張長椅上,旁邊有塊牌子寫著「請勿打擾」。要是上帝考慮得夠周到,在一開始就為夏娃設置這樣一張長椅該多好。你知道,上帝是男的,因為他相信女人總在等著有人接近她。

  不,在那場聚會上,莉利亞會表明她的立場。沒有人會打擾她,除了羅蘭以外。若說有個男的接近一位坐著、身旁有塊牌子寫著「請勿打擾」的女人,這人只可能是羅蘭。

  「你覺得怎麼樣?」多洛蕾絲問。她搶在某個男人前,坐了莉利亞身旁的位置。

  「什麼怎麼樣?」莉利亞說。

  「那個回憶錄寫作班。豈不挺有意思的?」多洛蕾絲說。

  莫非還不夠嗎,莉利亞心想,他們中大多數人已然無所事事地坐著,什麼也不幹,只追憶過去的好時光?再花額外的時間把這些回憶一一寫下來——人們使出多少功夫讓自己相信,他們的一生值得紀念?

  「可以討論的東西如此之多。拿我來說,我已經有好幾個在醞釀中的主題了。」多洛蕾絲說。

  「我們個個都能老來俏一番嗎?」莉利亞問。

  多洛蕾絲看似沒聽懂莉利亞的話。那句俗諺用得不對嗎?

  木已成舟,無需傷心,莉利亞的母親在臨死前說過。她髖骨骨折了,可誰也沒料到那晚她會離世——死因不是那塊碎裂的骨頭,而是頭部受傷。當天的早些時候,她到閣樓上去。莉利亞的父親在下面呼喊,問她要幹什麼,她說在找一條工裝褲。把你需要的東西列張單子,他說。海斯或傑克可以幫你拿。

  他不明白,她去閣樓是一種抗議,她在過世的那年裡去得益發頻繁。如果她僅是想要躲開丈夫,可以去牧場上別的地方。可她沒有,而是堅持爬到閣樓上,並且只在他的眼皮下這麼做。她腳一滑,從梯子上摔下來時,他說,必須吃個教訓才行。

  木已成舟,無需傷心,可當時誰在傷心呢?這胡亂拼湊的諺語令莉利亞困惑不解。她是唯一留在醫院的人。她的父親預計沒什麼緊急情況,不准她的弟弟妹妹陪著,他自己則為了不錯過晚飯,離開醫院回家。他是個作息嚴格的人。

  也許她的母親是在安慰自己。每個女人想必都對自己講過沒被丈夫聽見的話。

  「所以你會去嗎?」多洛蕾絲說。

  「去哪裡?」莉利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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