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三五


  走在市集的路上時,我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似乎來過這裡。我聳聳肩,所有的濱海小鎮都差不多,我的想像力大概又在耍我了。

  呂克和蘇菲餓昏了,今日特餐不夠他們果腹,於是蘇菲又點了一客焦糖布丁。

  走出小餐館時,夜幕低垂,大海就在不遠處,即使暮色中能見度不高,我們還是決定到沙灘走一圈。

  防波堤的燈光才剛點亮,三盞老舊的路燈隔著一段距離相互輝映,而碼頭盡處則沉浸在一團漆黑中。

  「你們聞到了嗎?」呂克歡呼,同時敞開雙臂,「你們聞到這股碘的味道了嗎?我終於擺脫從我當擔架員以來就揮之不去的醫院消毒水的臭味了,我還曾經為了除去這股臭味而用牙刷刷鼻孔,但那根本沒用。不過現在,啊——多美好!還有這股噪聲,你們聽到海浪襲來的噪聲了嗎?」

  呂克根本不等我們回答,就除去鞋襪,跑到沙堆上,撲向浪花形成的泡沫滾邊。蘇菲看著他走遠,朝我使了個眼色,就打起赤腳,沖去加入呂克。呂克此刻正在追逐退潮,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我前進追隨他們,高掛的月亮已經近乎滿月,於是我看到身前拖得長長的影子,而在繞過一個水窪的瞬間,我依稀從海水的粼粼波光中,瞥見一個凝視著我的小女孩的身影。

  我找到呂克和蘇菲,兩個人都氣喘吁吁,我們的腳都凍僵了。蘇菲開始打哆嗦,我抱住她幫她摩擦背部取暖,是該回旅館了。我們拎著鞋子,穿越鎮上回旅館。旅館所有的房客都已沉睡,我們躡手躡腳地爬上樓。

  一沖完澡,蘇菲就滑進床單裡,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呂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對我比了個手勢,就熄了燈。

  早晨,一想到要到餐廳與大家共進早餐,我們就一點兒也提不起勁。那裡的氣氛本來就不太愉悅,更何況大家咀嚼的聲音更是讓人倒盡胃口。

  「但是早餐包含在房價裡。」呂克堅持。

  面對著一臉挫敗、厭惡不已地在幹吐司上塗果醬的蘇菲,呂克突然推開椅子,命令我們等他一會兒,就消失在廚房裡。經過長長的十五分鐘之後,埋首餐盤的寄宿老人抬起頭來,鼻子靈敏地嗅到一股不熟悉的香味,然後是一陣靜默,一絲聲音都聽不到,所有的老人都放下了餐具,齊刷刷地緊盯著餐廳的門,眼神熱切。

  呂克終於來了,頂著一頭沾了麵粉的頭髮,提著一籃烘餅。他繞了餐桌一圈,分給每個人兩塊餅,再走到我們身邊,把三塊餅放到蘇菲的餐盤裡,然後坐下。

  「我儘量用能找到的食材來做,」他一邊坐下一邊說,「我們得再去買三包麵粉和等量的奶油及糖,我相信我已經把老闆娘的存糧洗劫一空啦。」

  他做的烘餅真是色、香、味俱全,溫熱又入口即化。

  「你知道嗎,我很懷念這種感覺,」呂克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我很喜歡這樣,看著清晨第一批客人胃口大開地來到麵包店。看看我們周遭的人,他們看起來多幸福,嚴格說來這與醫學無關,卻看起來對他們很有效。」

  我抬起頭,老人家正在享用美食,一掃我們剛走進餐廳時的死寂,替換成此刻充滿活力的熱鬧談話聲。

  「你有一雙點石成金的手,」蘇菲滿口食物地開口,「說不定這也是一種醫術呢。」

  「這個老人家啊,」呂克說著,指著一名站得直挺挺像根木樁的老先生,「再過幾年就可能是馬格咯。」

  我們周遭的每位老人都比我們老了至少三倍以上的歲數,置身這群笑顏間——偶爾甚至聽到幾陣笑聲流瀉在四周,我竟有種奇怪的錯覺,仿佛重回到昔日的學校學生餐廳,而在那裡,同學全都染上了微微風霜。

  「我們去看看白晝下的大海像什麼吧?」蘇菲提議。

  我們花了點時間上樓,回房間套了件毛衣和外套,就走出了小旅館。

  到達沙灘時,我終於明白前一天感受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什麼了——我來過這小小的濱海小鎮。在碼頭盡處,燈塔的塔燈在晨霧中浮現,一座小小的、被遺棄的燈塔,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忠貞不渝。

  「你來不來?」呂克問我。

  「啊?」

  「沙灘盡頭有間小咖啡店,蘇菲和我渴望來杯『真正』的咖啡;旅館裡的咖啡根本就像洗碗水。」

  「你們去吧,我稍後和你們會合,我需要去確認一些東西。」

  「你需要在沙灘上確認一些東西?你要是擔心大海消失的話,我向你保證它今晚就會回來。」

  「你能不能幫我個小忙,不要把我當笨蛋?」

  「哎喲,火氣很大呢!好啦,您的僕人去陪伴夫人了,讓大人您可以好好去數數貝殼。有沒有話要我傳達呢?」

  懶得再聽呂克的蠢話,我走向蘇菲,向她道歉失信不能陪她,並且承諾儘快過去和他們會合。

  「你要去哪裡?」

  「我想起了一些回憶。我最晚一刻鐘後去找你們。」

  「什麼樣的回憶?」

  「我想我曾經來過這裡,和我媽一起,並在這裡度過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幾天。」

  「你到現在才想起來?」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從此之後就沒再回來過這裡。」

  蘇菲轉過身。在她挽著呂克的手遠去時,我朝防波堤前進。

  生銹的告示牌一直掛在鐵鍊上——禁止進入,字跡已經模糊,字母c和i已經無法辨識。我跨過去,推開鐵門,鐵門上的鎖孔早已因鹽分侵蝕而消失。我爬上樓梯,登上老舊的瞭望台,階梯好像縮小了,我原以為它們更高一些。我攀上通往塔頂的梯子,窗玻璃都還完整,但污垢積得發黑,我用拳頭擦了擦玻璃,從拭出的兩個圓圈裡看出去,這兩個圓圈就像望遠鏡般指向我的過去。

  我的腳絆到某樣東西。在地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大衣底下藏了一個木箱子,我蹲下身把箱子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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