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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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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躺著一隻老舊的風箏,骨架都還完整,但翅膀已經破爛不堪。我把老鷹風箏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撫摸它的翅膀,它看起來如此脆弱。然後我望向木箱深處,倒抽了一口氣,一長條的細沙還維持著半顆心的形狀,旁邊有一張卷成錐狀的字條,我把字條攤開,讀出上面的字: 我等了你四個夏天,你沒有信守承諾,你再也沒有回來。風箏死了,我將它埋葬在這裡,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你會找到它。 署名:克蕾兒。 四十米。風箏線軸仔仔細細地卷起。我下樓走向沙灘,把我的老鷹風箏攤在沙上,把木頭滾動條與風箏連接在一起,檢查連接兩者的結,放出五米的線,然後開始逆風奔跑。 「老鷹」的翅膀鼓起,先飛向左邊,又倒向右邊,然後直沖天際。我試著用風箏畫出數個完美的S和8,但是破洞的鷹翼很難任我操控,我稍稍鬆手,它就飛得更高。風箏的影子呈之字狀投射在沙子上,它的飛舞,讓我心醉神迷。我聽到一陣無法自抑的笑聲向我襲來,一陣可回溯到我童年深處的笑聲,一陣獨一無二、大提琴音色般的笑聲。 我的夏日知己變得如何了呢?那個因為聽不到聲音,而讓我可以毫不畏懼地向她傾訴所有秘密的小女孩啊! 我閉上眼睛。我們曾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帶路的老鷹風箏拖著跑,你放風箏的功力無人能及,常常會有路上的行人停下腳步,只為欣賞你靈活的技巧。曾經有多少次,我牽著你的手走到這相同之地?你現在怎樣了?你如今身在何方?你又會在哪個沙灘度過每個夏天? 「你在玩什麼?」 我沒聽到呂克走來。 「他在玩風箏。」蘇菲回答,「我可以試試看嗎?」她問,同時伸過手來抓住風箏的手柄。 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從我手中奪過風箏。風箏旋轉了幾圈,朝著沙灘栽去,在擦撞沙子的瞬間,風箏斷了。 「啊!對不起,」蘇菲道歉,「我不太會玩。」 我朝風箏跌落的地方沖去。它的兩支豎杆斷裂,翅膀也折斷了,倒在胸前,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跪下去,用雙手捧住它。 「別露出這副表情啦,你好像快哭出來了,」蘇菲對我說,「這不過是只破風箏罷了,你要的話,我們可以去買一隻全新的。」 我一言不發,也許是因為把克蕾兒的故事告訴蘇菲,就如同出賣了克蕾兒一樣。童年的愛是很神聖的,什麼都無法將之奪去,它會一直在那裡,烙印在你心底,一旦回憶解放,它就會浮出水面,即使只是折斷的雙翼。我折起鷹翼,重新把線卷好,然後請呂克和蘇菲等我一會兒,把風箏重新放回燈塔去。一到了塔頂,我就把風箏放進木箱子,還向它道了歉;我知道,對著一隻老舊的風箏說話很蠢,但我就是這麼做了。把木箱蓋合上時,我很愚蠢地哭了,而且完全停不下來。 我走向蘇菲,完全無法開口跟她說話。 「你的眼睛都紅了,」她低低地說,把我擁入懷中,「這是意外,我並不想弄壞它……」 「我知道,」我回應,「這是一個回憶,一直平靜地睡在上面,我不應該把它喚醒。」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但這似乎讓你很傷心。你要是想聊聊心事,我們可以走遠一點兒,就我和你,共度兩人時光。自從我們來到沙灘後,我就有種失去了你的感覺,你總是心不在焉。」 我吻了吻蘇菲,向她道歉。我們沿著海岸散步,只有我們倆,肩並著肩,直到呂克跑來加入我們。 我們遠遠就看到他過來,他用盡全力大喊,要我們等等他。 呂克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個早上,我又再度證明了這件事。 「你還記得你那次騎腳踏車摔跤的意外吧?」他邊說邊走近我,手藏在背後,「好吧,我來喚醒你的記憶,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媽媽買了一輛黃色的全新腳踏車給你,於是我騎上我的舊腳踏車,跟你一起去挑戰墓園後方的山坡。當我們從墓園的鐵柵門前經過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確認有沒有鬼魂跟在後面,反正你轉過了頭,然後撞到坑洞,你飛了一圈,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 「閉嘴,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你的一隻車輪變形了,你擔心得要命,這比你流血的雙膝還嚴重,你不斷說著你媽會宰了你,腳踏車才剛買不到三天,要是這樣推回家,你媽絕對不會原諒你,她之前為了買腳踏車給你而加了好多班,這真是一場災難。」 那天下午的回憶重新浮現在我的記憶裡。呂克拿出掛在他坐墊的小工具包的鑰匙,把我們倆的車輪掉換,他腳踏車的輪子剛好跟我的相符。他終於把輪子裝好,並對我說我媽媽什麼都不會察覺。然後呂克請他爸爸幫我修好了車輪,第二天,我們又再掉換回來。果然神不知鬼不覺,我媽媽什麼也沒發現。 「看吧,你又來了!好吧,但我可得先提醒你,這是最後一次啦,你總該學著長大一點兒。」 呂克拿出從剛才就藏在身後的東西,他遞給我一隻全新的風箏。 「這是我在沙灘小雜貨店唯一能找到的了,你很走運,那傢伙告訴我這是最後一隻,他們已經停賣風箏很久了。這是只貓頭鷹,不是老鷹,但你就別太挑剔了,這也是鳥類的一種嘛,而且,它在夜裡也能飛。你這下高興了吧?」 蘇菲把風箏放在沙上,把線頭交給我,對我比了個讓風箏起飛的手勢。我覺得有點好笑,不過當呂克一邊交叉雙臂,一邊用腳打著拍子,我明白我得證明些什麼,於是我飛奔過去,風箏也隨之升上天空。 這只風箏飛得很棒,操縱風箏就像騎腳踏車一樣,是不會遺忘的本能,即使已經多年未曾練習。 每次貓頭鷹畫出完美的S和8,蘇菲都會鼓掌,而每一次,我都有種又多欺騙了她一點兒的感覺。 呂克吹了聲口哨,向我比了比,讓我看向碼頭。十五位寄宿老人已經坐在石頭矮牆上,欣賞著貓頭鷹風箏在空中飛舞。 我們和老人一起返回旅館,也到了我們該回家的時候了。我趁呂克和蘇菲上樓收拾行李時,把賬結清,還多付了一點兒,好彌補早上耗盡廚房存糧的那一餐。 老闆娘毫不客氣地收下錢,還壓低聲音,問我能不能拿到烘餅的食譜,她已經跟呂克要過,但沒拿到。我答應試著逼他說出秘方,再轉交給她。 早餐時在餐廳裡站得像根柱子般挺直的老人家,也就是呂克認為是老年馬格的化身的那位,朝我走過來。 「你在沙灘上表現得很棒啊,孩子。」他對我說。 我謝謝他的讚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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