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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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次做愛,是兩年前的今天。你甚至根本不記得。我們已經兩個星期沒見,卻在醫院對面這個破舊的小店裡慶祝我們的兩周年,只因為必須在值班前吞點兒東西。我真的無法時而當你最好的朋友,時而當你的情人。你已經準備好為全世界,甚至為早上才遇到的陌生人奉獻,而我,我只是你在暴風雨時緊抓的浮標,天氣一放晴你就鬆手。你這幾個月來對呂克的關心,遠比兩年來對我的還多。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已不是在學校操場放縱青春的孩子。我只是你生活裡的一個影子,你卻在我的生命裡佔有重要地位,這讓我很受傷。你為何帶我去見你母親?為何要製造在閣樓裡的親密時刻?如果我只是個單純的過客,為何要讓我闖入你的生活?我千百次想過要離開你,但僅憑一己之力我做不到。所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們完成這件事,又或者,如果你相信我們之間還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地方,即使只是時間問題,就為我們找出方法來繼續這段故事。」 蘇菲起身離開。透過玻璃,我看到她在人行道上等綠燈。外面正下著雨,她豎起大衣上的衣領,而不知為何,這個無意義的小動作卻讓我該死地想要她。我掏空口袋,把錢扔在桌上付賬,著急地沖出去追上她。我們在冰冷的大雨中擁吻,在親吻中,我為對她造成的傷害致歉。而我又如何能知道,我接下來會同樣傷害了她,並再度為此向她道歉。不過我當下完全沒有預料到,我對她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一支插在漱口杯中的牙刷、兩三件櫃子裡的衣物、一個床頭鬧鐘、幾本隨身的書,我把套房留給呂克,就此搬進蘇菲家。我每天還是會回我家,只是去看一看,就像水手會去碼頭巡視纜繩一般。我每次都會趁機到樓上走走,艾麗斯的反應可愛極了,我們聊天時,她會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的童年慘事,這讓她很開心。我先前曾委託呂克,所以我不在時,換他幫忙留意艾麗斯,確保她什麼都不缺。 一天晚上,我們偶然同時出現在艾麗斯家,她向我們提出了一個頗為驚人的論點:「與其生孩子,再盡全力把他們養大,還不如領養成年的大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像你們兩個,我立刻就會選擇領養你們。」 呂克一臉驚愕地看著我,而被他的反應逗得樂翻的艾麗斯接著說:「別假了,你不是跟我說過你父母有多令你惱火嗎!那麼,為什麼父母無權對他們的下一代有著同樣的感覺呢?」 呂克愣住,答不出話來。我把他拖到廚房,偷偷跟他解釋艾麗斯有著獨特的幽默感,這不應該怪她,她因悲傷而日漸憔悴,面對如此沉重的悲痛,她徒然用盡千方百計想與之相處,甚至試著去恨,但全都枉然,她對兒女的愛太深,所以為他們的棄養而飽受折磨。 這個秘密並非艾麗斯親口對我吐露,而是某個早晨我去看她時,陽光正好射進她的客廳,而我們的影子又偏偏剛好靠得太近。 三月上旬,急診部全體同仁被徵召開大會,因為吊頂的天花板板子被發現含有石棉,特殊小組將維修替換,工程會持續三天三夜。在這期間,會由另一個醫學中心來接替我們的工作,換句話說,全體同仁整個週末失業。 我立刻打電話給媽媽,跟她說這個好消息:我很快就能去看她,星期五就到家。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很抱歉,因為她已經答應陪一位女性友人去南部玩,這個冬天特別嚴寒,曬幾天太陽會讓她們好過一點兒。這趟旅行已經計劃了好幾個星期,旅館的訂金已經付了,機票又不可退換,她不知道該怎麼取消。她說她真的很想看到我,這真是陰錯陽差,她希望我能諒解,不要怪她。她的聲音如此無力,我立刻就請她放心,我不僅完全能體諒,還很高興她願意走出家門去旅行。到了月底春天就要來了,等她來看我時,我們就能彌補失去的時光。 這一晚,蘇菲值班,我則沒有。呂克正在加緊溫習功課而且需要人幫忙,於是在快速解決一盤麵條後,我們一起坐在書桌前,我扮演教授,他飾演學生。午夜時,他把生物學課本扔到房間另一頭,我能理解他的舉動;一年級時,面對日漸逼近的考試,我也有過相同的壓力,恨不能把一切都丟掉、逃避可能考不過的危機。我撿起課本,像一切都沒發生過般拿回來,但呂克已經走到外面去,他的不安讓我有點擔心。 「我要是再不離開這個地方一兩天,我鐵定會爆炸。」他說,「我會把我身體殘存的部分捐給醫學院。第一宗從體內自體爆炸的人類孵化器,應該會引起醫學界的興趣。我已經預見我躺在解剖室的檯子上,被一群年輕學子包圍,至少在我魄散九霄之前,女孩們會把玩我的睾丸。」 聽到這段獨白,我明白我的朋友真的需要去透透氣。我考慮情況後,建議陪他到鄉下去溫習功課。 「我不喜歡乳牛。」他回答我,聲音淒切。 一陣沉默,我緊盯著呂克的眼睛,直到他把視線轉開望向他方。 「去海邊吧,」他說,「我想看看海,看看一望無際的地平線,遼闊的外海和浪花,聽聽海鷗的叫聲……」 「我想我能想像那幅畫面。」我對他說。 離我們最近的海岸線在三百公里之遙,唯一可搭的火車是班慢車,車程要六小時。 「租輛車吧,雖然我當擔架員的錢都會花在這上頭,但沒關係,由我來付這筆錢,我求你,帶我去海邊吧。」 就在呂克央求我之際,蘇菲推開門走進套房。 「門是開著的,」她說,「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我以為你在值班。」 「我也以為,我白白工作了四小時,才發現我搞錯日期了,我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我們上次是一起值班的,所以我想也許我可以跟你共度一個真正的夜晚。」 「真可惜。」我回答。 蘇菲幽幽地看著我,撅高的嘴預示了最糟的情況。我瞪大眼睛,沉默地詢問她有什麼事不對勁。 「你這週末要去海邊對吧?如果我猜得沒錯。噢,別擺出這副臉色,我沒有在門外偷聽,呂克的嗓門大得在樓梯口就聽得到。」 「我不知道,」我回話,「既然你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你就應該知道我還沒回答。」 呂克用眼神來回看著我們,就像個坐在體育場的階梯座位上,觀看網球比賽的觀眾。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要是你們想一起共度週末,我會找到事情做的,不用擔心我。」 呂克應該看穿了我正面臨兩難局面。他彈跳起來,撲向蘇菲的腳邊,緊抓住她的腳踝,開始求她。我還記得他也曾經為了逃過雪佛太太的處罰,上演過同樣的戲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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