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二二


  「住在附近的一家旅館裡,他們在等我的指示。我是兒科病房的見習醫生,不是獸醫,你要是能清楚告訴我下一步的計劃,相信一定對我有很大幫助。」

  「打電話給他們,要他們到急診部來,我會過去接應。」

  「凌晨三點的現在?」

  「你可曾看過總醫生凌晨三點還在走廊散步?」

  蘇菲從白袍口袋裡翻出從不離身的小黑簿子,從中找尋旅館的電話,我則朝急診室的大門奔去。

  小病人的父母看起來一臉驚魂未定,大半夜被人吵醒,又被要求帶著兔子來醫院,他們受到的驚嚇不亞于蘇菲。那只小哺乳動物被藏在男孩媽媽的大衣口袋裡。我讓他們進來,向行政總管聲稱在外省的叔叔和嬸嬸剛好來城裡看我,她對我們選這麼奇怪的時間進行家庭會面也沒多加質疑,畢竟要嚇到在醫院急診部工作的人,這點小事還不算什麼。

  我帶著這對父母穿過走廊,小心翼翼地避開值班的護士。

  在途中,我向小男孩的媽媽解釋了我希望她待會兒要做的事。走到兒科病房的樓層時,蘇菲已經在等我們。

  「我請病房的護士幫我去餐飲部的自動售貨機買杯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要快點,她很快就會回來。我最多能給你們二十分鐘時間。」蘇菲宣告。

  男孩媽媽單獨和我走進兒子的病房。她坐在床邊,撫摸他的額頭喚醒他。小男孩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像在做夢一樣。我坐在床的另一端。

  「我不想吵醒你,但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我對他說。

  我告訴他,他們沒有吃掉他的兔子,而且兔子沒有死,它有了寶寶,這個小壞蛋離家出走是為了跟另一隻母兔子再婚。有些爸爸就是會做出這種事。

  「你爸爸在走廊上,大半夜孤零零地等在這扇門後,因為他愛你勝過全世界,就像他愛你媽媽一樣。現在,你要是還不相信我,你看!」

  男孩媽媽拿出口袋裡的小兔子,放在兒子的床上,用手抓著它。男孩盯著這只小動物,他慢慢伸出手,摸摸它的頭。媽媽把兔子交給他,關係就此建立。

  「這只小兔子沒有人照顧,它需要你,如果你沒有好起來,它就會跟著衰弱下去。所以,你必須開始吃東西,才能有力氣照顧它。」

  我把媽媽留下來陪小男孩,再走到走廊,請爸爸進去加入他們。我衷心期盼我的計劃會奏效。這個看起來一臉粗暴的男人突然一把將我抱住,緊緊擁著我。在那短短的瞬間,我多麼希望變成那個找回爸爸的小男孩。

  三天后,我一到醫院,就在抽屜裡發現一張字條,是主任的秘書留的——要我立刻到主任辦公室去。這樣的召見對我而言還是頭一遭,我匆匆留了幾個字給蘇菲。值班護士在三〇二號病房的床上發現了兔毛,小男孩被一杯果汁和穀片收買,出賣了我們。

  蘇菲雖然向護士解釋了一切,而且還以結果論來懇求護士對這帖見效的藥方保持沉默。可惜就是有些人老愛墨守成規,沒有偶爾打破規範的智慧。規則能讓那些沒有想像力的人安心,這實在很蠢!

  反正我當年都已經能從雪佛太太周而復始的處罰中倖存下來,六年的學習生涯一共被處罰了六十二次,也就是每四周就有一個週六被罰,我在這家醫院一周工作九十六小時,他們還能處罰我什麼?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去辦公室見費斯汀教授,這位大人物已經確認今天早上會帶著兩名助理來查房,而我隸屬在跟隨他查房的學生群裡。當我們走進三〇二病房時,蘇菲一臉驚恐。

  費斯汀查閱了掛在床尾的病歷,伴隨著翻閱聲的是一連串沉重的死寂。

  「所以這就是今早突然恢復胃口的小男孩,真是可喜可賀的消息,不是嗎?」他向大家說。

  精神科醫生急忙吹噓多日來實行的療程有多大的療效。

  「那你呢?」費斯汀轉向我,「對於他突然痊癒,你沒有任何解釋嗎?」

  「一點兒都沒有,教授。」我低頭回答。

  「你確定?」他堅持。

  「我還沒時間研究這名患者的病歷,我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待在急診部……」

  「那麼我們得總結為,是精神科團隊優異地執行了此次任務,並且把功勞都歸於他們咯?」他打斷我問道。

  「我想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

  費斯汀把病歷掛回床尾,俯身靠向小男孩。蘇菲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她氣瘋了。老教授摸摸男孩的頭髮:「孩子,我很高興你好多了,我們會漸進地讓你恢復飲食,同時,如果一切OK,幾天後我們就會拔除你手臂上的針頭,讓你出院回家。」

  查房依例是一間病房接著一間病房,查到樓層盡頭時,學生就會解散,各自回到負責的崗位。

  費斯汀在我想開溜時叫住了我。

  「過來一下,年輕人!」他對我說。

  蘇菲朝我們走來,介入我們之間。

  「老師,我為所有發生的事負全責,都是我的錯。」她說。

  「我不想談論你所指的錯誤,小姐,同時我建議你閉嘴。你應該還有工作要做吧,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蘇菲沒等他說第二次,就拋下我孤單地面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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